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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海价值7万元的心灵培训内容或许来源于这里

2014-03-25 22:10:18 来源:株洲心理咨询网 浏览:12614
    昨晚新动力心理成长小组照例在晚上做一个小组聚会,昨晚沙龙交流的主题是“周易预测未来”,因为上周晚参加了一个国学班的读经活动,突然触发了我封存了多年的对《周易》的研读热情,虽然因昨晚天下大雨导致聚会不便,人来得不多,但大家在一起学习交流,一边品茶,一边谈周易,感觉还是很不错的,大家深感周易对中国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作为群经之首的儒家经典,孔子的十翼,从清华的校训:天行健自强不息,到彭丽媛赠米歇尔的“厚德载物“书法,都可以看出孔子对中国人心理的影响,对中华文明作出的巨大贡献,大家兴之所致,还为第二天的天气占起了卦,张曼得地水师变坎卦,大家认为明天的天气应是阴转雨,从今天的天气情况看,还是很吻合的,这不由得更让我对孔圣人四千来字的周易经传产生崇敬之心。不过听一个朋友谈到现在挺热门的一家深圳的机构搞的类似灵修的企业魂培训,讲到什么全盘接纳什么的,感到收费太贵一期培训下来要几万元,最高层次的培训要七万元,什么东西会如此价值不菲?不由得让我产生好奇心,如果心理学的催眠暗示和针对人心的内心潜意识需求相结合,运用到商业炒作中那会是一种怎样狂热的状态呢?据说许多企业家,有钱人对这种培训十分青睐,不知这样的心灵培训是给人带来幸福还是带来不幸?根据这位朋友的描述,心灵海的培训特别重视体验,内容似乎从禅修和佛学及心理学中都吸取了许多积极的元素,对参加的人来说带来很深的体验和很大的改变,当然这都是参加过培训的人的感觉,因我没有参与过这种培训,就只能从参加过前期培训的朋友那里来推测其培训的主要内容了,恰好晚上我读到一篇康菲尔德的“全然接受”时,感到其中内容与这位朋友描述的很相似,所以特地转载这篇文章的部分内容,觉得其中也有不少可取之处,如果参加过全程心灵海培训的朋友发现下面这篇文章的内容与培训内容大致相似,那么恭喜各位,看完下面的文字,你就等于享受了一次免费七万元的灵修课程:

转贴:放下忧虑的禅修练习     
    第1节:推荐序
  有一片原野,
  不存在恶行与善行的概念,
  我们就在那儿见吧。
  当灵魂徜徉在那片草地上时,
  世界的圆满难以言喻,
  概念、语言,甚至措辞说法
  全都了无意义。
  --鲁米①(JalaluddinR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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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鲁米(1207~1273),伊斯兰教神秘的苏菲教派领袖与诗人,对宗教体验的至痛、狂喜以及神秘经历,使他写出超过两万五千首的诗篇与散文,充满了睿哲的人生智慧。作品中对爱情的描写,深刻入微、巧妙婉转,历久不衰传诵千古。
  推荐序
  唤醒与生俱来的喜乐与自在
  你手中的这本书是个珍贵的邀约。请记得,我们都拥有以明智且温柔的佛心来应对生命难题的潜力。在本书中,受人爱戴的塔拉·布莱克以亲切的话语诉说着具足疗愈力的方法以及她的心得体会,这些都是她多年来担任禅修教师与心理治疗师的宝贵经验。塔拉以满心的慈悲与宽容,献身于重建人性尊严的事业,她的教导能够消融生命的包袱,让我们全然地活在当下。
  现代社会生活充满了压力与竞争,致使人们缺乏自我价值与自我批判精神,人心的神性也逐渐沦丧。《全然接受》所表达的精神,对于渴望重获喜乐的生命而言,更显得异常重要。这本书将透过生动形象的故事以及学生和客户的案例,透过塔拉自己的心路历程,透过清晰且系统化的练习,告诉我们如何明智地训练、提升自我,转化悲伤并重获完整的人格。
  最重要的是,《全然接受》能重新唤醒我们的佛性,也就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喜乐与自在的权利。请你慢慢品味本书的每一页内容,铭记作者所提供的教导与修持方法,让它们引导你的灵修道路。
  杰克·康菲尔德
  2003年2月于心灵磐石禅修中心
第2节:前言 一定是我有问题(1)

  前言
  一定是我有问题
  读大学时的某个周末,我和一个年龄比我大也更有智慧的朋友到山区徒步,她那时约22岁。搭好帐篷之后,我们一起坐在溪边,望着溪水刷过岩石旋流而去,聊着自己的生活。当她说到她正在学习"如何当自己的好朋友"时,一股巨大的悲伤顿时涌上我的心头,我忍不住崩溃啜泣,因为,我绝不是自己的好朋友。当时,我不断受到自己内在的判官骚扰,这位判官无情、残酷、吹毛求疵、精力旺盛,虽然不见踪影,却整天忙碌地工作。
  我的假设是:"我根本就是有问题。"于是,我奋力去控制并修正那个自认为根本就有瑕疵的自我。当时我不断驱策自己用功读书,同时积极投入忙碌的社交生活。我企图通过暴饮暴食,以及追求功名来逃避痛苦(结果反而制造了更多痛苦)。我的休闲方式还算健康:接近大自然、跟朋友相处等,但有时我也会做出一些寻求刺激的冲动行为,比如玩票性地吸食毒品、做爱等等。在世人眼中,我的生活很精彩;而我在内心深处却感到焦虑不安,时常抑郁沮丧,我无法跟自己生命的任何一部分和平共处。
  这样的失落感与深切的寂寞如影随形,青春期时,我有时会幻想自己住在一颗透明的球体中,和周围的人事物都隔离开来。当自我感觉良好,或者跟他人自在相处时,这泡泡就会愈来愈稀薄,薄到犹如肉眼都看不到的一缕轻烟;一旦觉得自己差劲极了,泡泡就会变浓,浓到好像大家都看得到一样。我把自己囚禁在泡泡里面,既空虚又孤独。随着年纪稍长,这种幻想逐渐消退了,然而,我还是活在一种生怕让别人失望或受人排斥的恐惧之中。
  但是,和那位大学朋友相处时,感觉却截然不同--对她的信任足以让我完全敞开心扉。接下来两天的高山徒步中,我们有时说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坐着,我开始了解,在起伏不定的沮丧、寂寞和沉沦的情绪之下,潜伏着强大的自我缺陷感;这是我初次瞥见痛苦的核心,而往后的生命中,我也经常产生这种感受。我因此体会到,由于与痛苦坦诚相见,我已踏上心灵的疗愈之道。
  那个星期天晚上开车下山时,尽管心情比较愉快,但我的内心仍隐隐作痛。我渴望对自己更宽容些,渴望与自己的内心为友,渴望能对生命中所遇到的人产生更亲密、更自在的感觉。
  多年以后,这样的憧憬驱使我走上学佛之道。从中寻获的教诲与修持,使我得以直面缺乏自我价值与不安全感的悲苦,明了自己当下的经历,并懂得了如何将慈悲融入生命之中。佛陀的教法也帮助我消除了这些念头:我孤独一人面对痛苦,痛苦是个人问题,痛苦应该、也是我自己的错。
  身兼心理医师与佛学老师的二十年中,有数千位心理咨询客户和学生向我透露,他们因自我贬抑而痛苦不堪。无论这样的情形是发生在十日禅修闭关课程之中,或是出现在每周的协谈时段,每个人的痛苦--觉得自己有瑕疵、缺乏自我价值的恐惧感,基本上都一样。
第3节:前言 一定是我有问题(2)

  对大多数人而言,自我缺陷感时时会作祟,任何一种状况,比方说,光听到他人有所成就、受到他人批评、与人争执、工作上出了纰漏,都足以让我们觉得自己差劲极了。我有一位朋友这样形容自己:"我不断在这无形的、自我缺陷感的有毒气体中呼吸着。"如果我们在生活中总是自觉有缺陷,那就等于是把自己禁锢在"缺乏自我价值的迷惘"之中,以致无法认清自我的本质。
  在我指导的一次禅修闭关中,一个叫玛丽莲的学生告诉我,某段经历使她深深体会到生活在迷惘中的悲哀。她曾经一连数天在弥留的母亲身旁呆上好几个小时,读书给她听,在她身边禅修打坐,握着她的手,一次次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大部分时间里,母亲都陷于昏迷状态,呼吸费劲且紊乱。某一天的拂晓时分,母亲突然睁开眼睛,专注地望着她。"你知道吗,"母亲轻声说,"我这辈子一直都以为自己有问题。"她轻轻地摇摇头,仿佛在说:"真是白白糟蹋了。"然后阖上双眼,再度陷入昏迷,几个小时之后就与世长辞了。
  我们实在不必等到临终才领悟到:自己其实没有问题,此前都是在白白糟蹋宝贵的生命;然而,由于自我缺憾的感受积聚已深,想从这种迷惘中觉醒,不仅需要痛下决心,更有赖于积极训练心智。透过佛法的觉性修持,我们可以学会辨认何为当下的真相,并以开放的心拥抱所见的一切,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使自己从痛苦的迷惘中解脱。这种正念①(Mindfulness)与慈悲心的培养,我称之为"彻底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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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佛法所说的正念并非"善念",而是一种洞察力,或说是对起心动念的自觉。
  "彻底接纳"能够扭转我们惯于对抗不熟悉、可怕经历的窠臼。对于长年忽视、批判、严苛对待自己,且总是排斥当下经历的我们来说,这无疑是一剂解药;彻底接纳,就是要求我们乐意去体验自身与生命的本来面目。一刻的彻底接纳,即是一刻的真正自在。
  二十世纪印度的禅修大师殊利·尼萨噶达他(Sri Nisargadatta)鼓励我们全心全意进入解脱之道:"我只如此恳求你:'用爱圆满自己。'"对玛丽莲而言,母亲临终的遗言使她醒悟,她描述道:" 这是她的临别赠言,我由此了解,自己不必像她一样虚掷生命,由于爱--对我母亲的爱,以及对生命的爱--我决心以更开放更宽容的态度来对待自己。"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如此选择。
  练习彻底接纳时,先从生命的恐惧与伤痛开始着手,然后,我们就会发现自己的慈悲心无限地扩充延伸,于是能够更自在地去爱这个鲜活的世界。这就是彻底接纳的祝福加持:当我们从"我根本就有问题"的痛苦折磨中解脱时,就能够全然信赖自己,并体会真实的内心本质。
  在此我祈愿本书所提供的教法,能帮助我们一同觉醒。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发现自己最深刻的本质:纯净的觉性与爱;愿我们充满爱的觉性,能拥抱所有众生。
第4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1)

  第一章
  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
  你将在某个夜晚游走……
  倏然间,发现自己
  即将踏上逃亡之途,
  其实你有罪:因为你误解了
  复杂的指示,你不是
  这里的成员,你遗失了会员卡,
  甚至从未拥有这张卡……
  --温德尔·巴瑞①(WendellB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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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温德尔·巴瑞(1934~ ),美国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哲学家,也是农夫。生于美国肯塔基州,目前仍居住于此,在家族农场务农。
  有好多年,我重复做着同样的梦,梦中我奋力挣扎想要去某个地方,却总是感到困顿不已;有时我奔跑上山,有时在岩石上攀爬,有时逆流而游。梦中常常出现我所爱的人陷入困境,或是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的情节。我的心狂乱纷扰,身体却感到沉重无比且精疲力竭,仿佛在黏腻的糖蜜间行进一样。
  我知道自己应该能够解决问题,但是无论再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到达想去的地方;我完全孤立,陷入困境之中,被害怕失败的阴影所笼罩。而全世界似乎只剩这种恐惧,其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这个梦境恰好体现了"缺乏自我价值之迷惘"的精髓。在梦中,我们往往好像剧本中的主人翁,注定要以既定模式来回应身处的情境,浑然不知也许还有其他抉择。当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陷入迷惘,受困于心头的千端万绪,恐惧可能面临的失败时,基本上也陷入了与梦境相似的状态。我们好似活在一个完全界定了生命历程的清醒梦境里,奋力挣扎着试图到达某处、试图成为更优秀的人、试图实现什么成就、试图避免犯错。无论是在吃午餐或是开车回家途中,无论是在跟伴侣交谈,还是晚上给孩子讲故事时,我们不断在脑中重复播放自己的忧虑与计划;而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相信无论自己如何努力,终究还是不可能有所成。
第5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2)

  与缺乏自我价值感形影不离的,是对他人与生命的疏离感。假使我们是有缺陷、不健全的,又怎么可能感到有所归属?这是一种恶性循环:我们愈自觉有缺陷,就愈感到疏离且脆弱。而潜藏在自觉残缺的恐惧之下的,则是更原始的恐惧,譬如担忧会有什么坏事发生;而我们对恐惧的回应,就是想要责怪、甚至仇恨我们认为是问题根源的对象:譬如自己、他人或是命运。然而即使是将憎恨指向外界,我们的内心深处仍旧感到脆弱无比。
  缺乏自我价值感与人际关系的疏离,导致形形色色的痛苦。对某些人来说,最显著的就是呈现上瘾的症状,例如酒瘾、毒瘾或是嗜食;有些人则是执著于一段感情、依赖某一个或某一群特定的人,好从中寻求完整的自我,以及生命存续的价值;有些人则长时间拼命工作,以此来表现自己的重要性,这种上瘾症状在我们的文化中相当受推崇;此外还有些人则不断假想外界的敌人,永远在对抗世界。
  这种自觉残缺、缺乏自我价值感的信念,使我们难以相信自己真为他人所爱。许多人生活在忧郁之中,自觉无法亲近他人;我们害怕被别人看作很无趣、愚蠢、自私或没安全感,以致被排斥;而如果自己不够迷人,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给予我们亲密浪漫的爱。我们渴求归属感,憧憬能轻松自在地对待自己和他人且能全然接纳自己;然而,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却使我们始终无法尝到归属感的甜美。
  当我们的生活痛苦不堪或失控时,缺乏自我价值感之迷惘就会倏然倍增。我们可能会以为,生理疾病或沮丧情绪都是自己的错,是因为自己基因不良,或者自制力不够,抑或缺乏意志力;我们也可能会觉得失业或离婚是自己的缺失,若当初能再努力一点,也许一切就会顺利多了。即使我们可能也会归咎于他人,然而心里还是默认自己是始作俑者。
  即使受苦或遭遇不幸的不是自己,而是身边亲密的人,比如说伴侣或孩子,我们还是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我的一名接受心理治疗的客户,她13岁大的儿子罹患了过动症,她为儿子遍求良方,包括就医、饮食疗法、针灸、药物治疗,再加上更多的爱心,然而,儿子的学习成绩还是退步,在人际关系上也十分疏离。他确信自己是个"窝囊废",时常因为痛苦与挫折而大发雷霆。无论为儿子付出了多少努力,这位客户仍然活在极度的痛苦中,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而且要更努力才行。
第6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3)

  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所呈现的不一定是明显的羞愧感与缺陷感。当我告诉一位好友,我正在写有关缺乏自我价值感的主题,而这种倾向又是多么普遍时,她坚定地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对我而言,主要的难题并非羞愧,而是傲慢。"这位女士是一位成功的作家兼老师,她告诉我,她很容易产生优越感,觉得很多人迟钝无趣。由于受到许多人的景仰,她恃才傲物、睥睨一切,自觉鹤立鸡群。"承认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她说道,"或许这就是你所谓的羞愧感吧,不过我真的很喜欢大家尊敬我……只有这样我才能对自己感到满意。"
  我的这位朋友呈现的即是迷惘的另一面。她继续坦承,肠枯思竭,毫无创作灵感,自觉一无是处,或得不到赞赏的眼光时,她的确会不知不觉地丧失自我价值感;除了单纯地认可自己的才华,充分享受自己的优点外,她还需要一种与众不同的优越感,才会感到满意。
  若总是认为自己不够好,我们就永远无法放松,我们战战兢兢地监控着自己,不时挑自己的毛病;找到毛病之后,我们就更加没有安全感,更觉得缺乏自我价值,如此一来我们就得更加努力了。这当中很讽刺的是,我们究竟以为自己要往何处去?有个禅修学生告诉我,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压榨生命,不断被希望有所成就的想法所驱使;接着他又忧伤地说道:"我觉得自己飞快地虚度生命,仿佛就要这样一路冲到死亡的终点似的。"
  我在禅修课提到有关缺乏自我价值感的痛苦时,常注意到学生频频点头,有些人甚至热泪盈眶。他们可能头一次发现,羞愧感并非只是自己的精神负担,许多人其实深有同感。课后有些人留下来讨论、倾诉,说缺乏自我价值感使他们根本无法向他人求助,也无法感受别人爱的抚慰;有些人则体认到,缺乏自我价值感与安全感使得他们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也常常有学生告诉我,长期觉得自己有缺陷的习性,使得他们总是怀疑自己的禅修是否正确,也不相信自己的心灵有所成长。
  有学生曾告诉我,初踏上心灵修持之道时,他们原以为透过积极禅修就能摆脱自觉残缺的感受,然而,虽然禅修的确使他们获益匪浅,但是源源不绝的羞愧感和不安全感,仍旧挥之不去,好像几十年的修持根本无济于事。
  或许他们所遵循的禅修模式并不适合自己,或者他们需要额外的心理治疗协助才能揭露并治愈深刻的伤痛。
第7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4)

  无论是什么原因,无法透过心灵修持来解脱这些痛苦时,还可能导致你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获得真正的喜乐与自在。
  心灵修持也难避免"我执"
  倾听大家的谈论,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大学毕业以后,我住进一处精舍(佛教修行者的住处),加入了这个灵修团体,热诚地献身于这样的生活,时间将近十二年之久。我以为找到了一条能净化自我、超越"我执"的道路。
  我们每天必须在清晨三点半起床,冲个冷水澡之后,四点到六点半之间进行瑜伽修持、禅修、唱诵经文并祈祷。用早餐时,我往往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光辉、充满爱且喜乐无比的状态中,与我称为"挚爱者"的慈爱觉性合而为一,以为这就是自己最深的本质。我并没有觉得自身到底是好是坏,只是感觉很不错。
  早餐结束,或接近中午时分,我的习惯性思维与行为就开始乘虚而入了,就像在大学时一样,这些重复出现的不安全感与私心,再一次让我感到残缺不全。除非我花更多时间去做瑜伽和禅修,否则,往往发现自己又变回以前那个心胸狭窄又差劲的自我。然后又到就寝时间,睡醒,一切再重头来过。
  尽管已经感受到真正的安乐寂静与坦诚,然而我内心的判官却还在不断评估;我不信任自己,因为我会假装积极正面,实际上却感到寂寞或害怕;虽然我真的很喜爱做瑜伽与禅修练习,但是却需要炫耀自己的修行功夫,以博取他人的好感,这实在令我感到难为情。
  我想要他人视我为禅定高深的禅修行者与虔诚的瑜伽行者,一个以关爱与慷慨的态度来服务世界的人;但同时,我却不断批判他人太过懈怠,批评自己过于批判,即使身处团队之中,我仍旧时常感到孤单寂寞。
  我原以为若足够努力,花个十年八年大概就可以摆脱自我关注的习性,得到智慧、解脱自在。偶尔有机会也会请教我很景仰的老师:"我到底做得好不好?我还能做些什么?"他们总是千篇一律地回答:"放轻松就行了。"
  那时我并不十分了解他们的意思,而且并不真的认为是"放轻松就行了",后来才知道,其实是我自己的功夫还没"到家"。
  当代藏传佛教大师邱阳·创巴仁波切①(ChgyamTrumgpa Rinpoche)曾写道:"问题就出在,我执会把一切转为己所利用,甚至连心灵修持也不例外。"我带入心灵修持的"我执"包括:希望受人尊崇的需要、老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不安全感、以及批判内在与外在世界的所有习性。这个游乐场远比过去所追寻的范围更加广阔,但是游戏本身却是换汤不换药:努力想做个不同且更好的人。
第8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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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邱阳·创巴仁波切(1940~1987),不仅是一位禅修大师,更是学人、诗人与艺术家。他在美国科罗拉多州建立了那洛巴佛学院(NaropaInstitute),也创立了香巴拉训练(Shambhala Training)的制度,并组织了香巴拉国际学会(Shambhala International)。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自我怀疑会原封不动地转移到心灵修持之中,一点都不令人感到意外。那些备受自我残缺感所苦的人,往往会受到理想化的世界观所吸引,因为我们总以为必须改变自己才能有所归属,而这些理想化的世界观恰恰让我们觉得自己有可能净化与超越有瑕疵的本质。于是,我们会满怀憧憬地聆听这类信息,不断地说着:圆满和良善就是我们的本质;然而,我们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没有收到生命飨宴的邀请。
  助长疏离感与羞愧感的文化
  几年前,一群美国与欧洲的佛学教师与心理学家,邀请一位著名的心灵导师出席一个有关情感与健康主题的座谈会。其中一场讲习会中,一位美国的内观老师请导师谈谈有关自我仇恨的痛苦。这位心灵导师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什么是自我仇恨?"他问道,在场的心理治疗师和教师试图加以解释,然而他看起来却更加困惑。这种精神状态是一种神经系统失调吗?他继续问道。所有与会人士都向他确认,自我仇恨是很普遍的状况,他们的学生和客户都有这样的经验,这让导师惊讶不已。他们怎么会对自己有这种感觉?他感到纳闷,因为,"每个人都有佛性"。
  虽说人类都会对自己的缺点感到羞愧,也害怕遭拒绝,但是,对于那位心灵导师无法理解的羞愧感与自我仇恨,西方文化却是使之助长的温床。因为许多人都生长在缺乏凝聚力、无法滋养人心的家庭、小区或"部落"中,难怪我们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必须自食其力,或者孤立疏离。我们从小就学到,想要培养任何一段关系,无论是跟家人或朋友、在学校或职场,都需要先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们被迫要彼此竞争,要努力往前冲,要领先群雄,变得聪明、迷人、有才干、具影响力且富有,而且总是有人在为我们打分数。
  一生为穷困者与病苦者服务的特蕾莎修女(MotherTeresa
  ofCalcutta),提出了令人讶异的洞见:"今日最严重的疾病,并非麻疯病或肺结核,而是缺乏归属感。"在西方社会中,患有这种疾病的人触目皆是,他们渴求有所归属,却又觉得自己不配得到。
第9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6)

  对于这种人文世界观,佛教提供了一种触及根本的反向思维。佛陀教导我们,生而为人是难能可贵的,因为我们得以由此了悟,自己的真实本性就是爱与觉性。正如上文中心灵导师直指人心地表示,我们都有佛性。而心灵觉醒即是一个体认自身之根本良善、本初智慧以及慈悲的过程。
  跟信任和与生俱来的自我价值背道而驰的,是我们文化上的迷思,也就是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我们对这个故事过于熟悉,以致忽视了它的影响;其实故事塑造并反映了"原罪"这一深层次的西方文化。"原罪"所传达的信息再明确不过了:由于生来就有瑕疵,我们不配得到喜乐、不值得被爱、活该倒霉、不配活得自在。我们是罪孽深重的遭驱逐者,若想重回伊甸园,就得先赎罪。我们必须控制自己的身体、情绪、环境和他人,才能克服自己的瑕疵;我们还得努力不懈、永无休止地,通过工作、获取、挥霍、有所成就、收发电子邮件、承诺等等表现来证明自己。
  缺乏自我价值的成长历程
  杰克·康菲尔德和克里斯蒂娜·费曼(ChristinaFeldman)在其合著的《心灵故事》(StoriesoftheSpirit)中提到这则故事:有一家人去餐馆用餐,女服务生来了之后,家长先点了菜。他们5岁大的女儿接着也大声点了自己想吃的:"我要热狗、薯条和可乐!""哦,你可不能吃那些。"爸爸插话了,并转头对女服务生说:"给她肉卷、马铃薯泥和牛奶。"女服务生微笑地看着小朋友,说道:"那么,亲爱的,你的热狗上面要加什么呢?"她走开后,全家人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小女孩眼里亮晶晶地,说道:"她把我当成真的人耶。"
  有一次,我在华盛顿的每周禅修班讲这个故事时,母亲正好来看我,下课后开车回家途中,她转头看着我,哽咽地说:"我就像那个餐厅里的小女孩。"她继续说道,在父母眼中,她从来没有真实地存在过。身为独生女,她觉得自己来到世上只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期望,她的价值完全建立在如何成为父母眼中理想的模样,是否让他们感到骄傲上;她是他们驾驭、掌控、炫耀或责备的对象,她的意见和感受一点也不重要,因为,正如她所说的,他们根本不视她为"独自的个体",她必须"取悦他人"并有着" 做不到就不会被喜爱的恐惧";她感觉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值得受尊重、无须造作或努力就值得被爱的真实的人。
第10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7)

  我的大部分客户心里都很清楚理想父母应当具备的特质,他们知道,若家长对孩子付出真正的爱心,他们的良善自然就能影响孩子,孩子便能及早发展安全感与信任感,以及自然亲近他人的能力。他们检视自己的创伤时,了解到自己在孩童时期并没有获得所渴求的爱与体谅。此外,他们也能从和孩子的关系中,发现自己不尽理想之处,比方说,疏忽、批判、愤怒与自我中心等。
  我们不完美的父母也有他们不完美的双亲,恐惧、不安全感和欲望等便代代相传。父母亲希望看到后代在自己重视的层面上获得成功,要不然就是希望子女出类拔萃,也就是说,在竞争的文化中,我们必须比他人更加聪明、更有成就且更有魅力。父母透过自己恐惧的滤镜(害怕无法进入好的大学或功成名就)以及欲望的滤镜(能否光耀门楣)来看待子女。
  父母其实扮演了文化传递者的角色,他们所传递的信息往往是"愤怒和恐惧是负面的",在他们看来,我们不可以自然地表达自己的需求与挫折感,否则就会被认为"你很坏,你很碍事,你真没出息"。大部分人从父母那儿了解到的仍是,我们的欲望、恐惧和想法根本无足轻重,若想有所归属,我们就得与众不同、高人一等。
  某堂禅修课上,我的一个学生杰夫告诉我,上一堂禅修课上,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段记忆。那时他7岁左右,跟哥哥玩耍时受了伤,于是他哭哭啼啼跑去厨房,黏着正在忙活的妈妈,要她教训哥哥;妈妈突然停下手边的工作,转身插着腰,脸上露出烦躁轻蔑的表情,杰夫已经不记得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却记得她那整个模样分明像是在说:"别老是求人帮忙好吗?"
  长大成人后,杰夫终于了解到,母亲生长在一个家烦宅乱的大家庭,学到的是孩子必须懂得保护、照顾自己;因此当杰夫哭哭啼啼或缠着别人不放时,她就会对他的"懦弱"感到很生气。我们的文化向来强调独立自主,认为这些特质对男人而言尤其重要。尽管杰夫也了解这种文化的缺陷,但是仍不免认为他的需求会让自己显得缺乏吸引力、不受欢迎,甚至很差劲。正如我们大多数人的状况一样,有所求引发了羞愧感,甚至连"请求帮忙"这类字眼都会让杰夫觉得不安。
  父母和社会文化都教导我们,人生来就有瑕疵(正如伊甸园故事所反映的信息一样),于是我们逐渐以为自身就是有瑕疵,于是一步一步陷入缺乏自我价值的迷惘中;我们花上许多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企图成为他人心目中的模样,企图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以便重回伊甸园。
第11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8)

  我们处理缺陷感的对策
  我们无所不用其极,只求能逃避缺乏自我价值的痛苦,无论是在自己还是他人面前,缺点一经曝光,我们都会立即采取措施,焦急地想要掩饰,就像亚当和夏娃堕落后急于遮掩赤裸的身体一样。经年累月,我们每个人都各自发展出一套混合对策,用来弥补自己的缺陷,隐藏自己的瑕疵。
  为改善自我而疲于奔命。我们拼命想要让自己的身材和容貌符合媒体炒作的标准,因此将白发染黑、拉皮、长期节食;我们催促自己要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或者做运动、参加进修课程、禅修、当义工、参加座谈会等等。这些活动当然都有益身心,然而,我们的行为背后潜藏的动机常常是担心"我不够好"。
  畏缩不前,宁愿避重就轻、小心行事,也不愿冒着失败的危险去尝试。我的儿子纳拉扬约10岁时,有一段时间极不愿尝试新事物;他希望一下子就能擅长一切,若发现得勤加练习才能学会做某件事,就会退缩不前。我告诉他,生命中所有最美好事物都需要某种程度的冒险,犯错则在所难免;我建议他拓展自己的视野,学习打网球或参与音乐独奏演出,却总是遭他拒绝。有一次我又试图要他参与新事务,结果还是徒劳无功,他引述了一句荷马的话(当然是荷马·辛普森①):"尝试是失败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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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句引述的话出自美国最受欢迎的卡通片《辛普森家族》中的爸爸荷马,非古希腊诗人荷马。
  避重就轻、小心行事,代表我们希望避开冒险的情境--但是这类情境却遍布生命之中。我们可能不愿接下领导者的职位或责任,可能不愿冒险和他人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我们可能会压抑自己,不愿表现自己的创造力、不愿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不愿玩乐、不愿谈感情。
  我们总是对结果做最坏的打算。对于生活中发生的事,我们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编织妄想情节,活生生地把自己从赤裸裸的恐惧和羞愧感中拉开;我们只关注:必须做的事、尚未解决的状况、未来将面临的问题、他人对我们的观感、他人是否迎合(或未迎合)我们的需求、他人是否干预我们或令我们失望。有个流传已久的笑话说,一个犹太母亲发了通电报给儿子:"先开始忧虑吧,细节随后就到。"活在抽象莫名的焦虑中,使我们在真正的问题来临之前,就预先启动思维,编织悲剧情节,做最坏的打算。
第12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9)

  总是闲不下来。让生活充实忙碌,是一种社会普遍认可的远离痛苦之道,我们不是常听说,某人痛失亲人但是却因为"保持生活充实忙碌而调适得很好"?如果让自己停下来,就会有陷入不堪忍受之痛苦的危险,感到自己既孤独又毫无价值。因此我们仓皇地试图填满自己的时间、身体和心灵。我们可能会购买新物品、迷失在言不及义的八卦闲谈之中;只要一闲下来,我们就上网查看电子邮件、听音乐、吃点心、看电视,做任何事以求掩埋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脆弱感与缺陷感。
  严苛地批判自己。内心从不间断的评论始终在提醒自己,我们总是搞砸一切,而他人的生活是多么美满。我们常常接着父母的指责,尖锐地批评自身的过失。正如漫画家朱尔斯·菲佛①(JulesFeiffer)所说:"我遗传了爸爸的长相、爸爸说话的模式、爸爸的仪态、爸爸走路的样子、爸爸的想法,并且学会了像妈妈一样鄙视爸爸。"批判自己的瑕疵,让我们自以为似乎可以克制冲动,掩藏弱点,或许还能改善自己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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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朱尔斯·菲佛(1929~ ),美国漫画家、作家暨剧作家,自2000年开始写童书。其漫画作品结合了社会、政治及个人观点,融合为极其幽默的漫画。
  总是注意他人的缺失。俗话说,世界上只有一种人,就是认为自己一向正确的人。我们愈是自感有缺陷,就愈难以坦承自己的过失,而怪罪他人却能帮助我们暂时卸下失败的重担。
  令人难堪的真相却是,上述种种对策只不过强化了不安全感,持续支撑着我们缺乏自我价值的迷惘;我们愈焦虑地编织故事,告诉自己未来可能会遭遇失败,或者不断地注意自己和他人的毛病,就愈习惯性地认为自己有缺陷。我们愈是掩藏自己的失败,那种觉得自己有所欠缺的恐惧就会愈发强烈;当我们努力想获取他人的好感,或亟欲超越他人时,我们就愈发强化了"自己本身根本就不够好"的潜在信念。并不是说,我们跟他人不能有良性竞争、不能全心投入工作、不能承认自己的才能并为之自豪;而是说,假使我们的一切努力建立在害怕自己有瑕疵的动机上,就会加深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
  视他人为假想敌
  本章大部分篇幅将集中讨论,我们如何因为恐惧而将矛头指向自己,把自己当成敌人、视自己为问题的根源。但我们也会把这些感受向外投射,视他人为假想敌,恐惧愈甚,敌意愈深。
第13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10)

  我们的假想敌,还有可能是从未尊重我们的父母、阻碍我们成功的老板、剥夺我们权力的政党,或是对我们的生命造成威胁的国家;在这个"双方大对决"的世界中,缺乏自我价值感的祸害就在"外头"。
  无论是家庭失和或族群间的世仇之战,制造假想敌带来某种程度的掌控感,让我们产生了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相信自己正在处理问题。将怒气发泄在假想敌身上,暂时减缓了我们的恐惧感与脆弱感。
  这并不表示真正的威胁不存在,我们的确有可能危害自己,而他人也可能伤害我们。然而,倘若我们任凭自己以仇恨与暴力来反击,便会引发更多恐惧、惯性回应和痛苦折磨。只有当我们能以理智的心来面对自己的脆弱时,才能让自己从恐惧与疏离的迷惘中解脱。
  迷惘的根源--视自己为分离的个体
  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北印度,佛陀在菩提树下彻夜禅修之后,达到了圆满开悟;他知道他找到了"正道",因为,他的心宽广自在了。几天之后,他初转法轮倡导教法,开启了人类心灵发展的新纪元。在这历史性的重要时期,佛陀教导我们:要深入痛苦的根源,看清这根源即是解脱自在的开端。这就是佛陀开示的第一圣谛"苦谛":痛苦或感到不满足是普遍的现象,彻底认清苦的存在,就是觉醒的第一步。
  佛陀彻夜禅修时,深入观照了自己的痛苦,他惊奇地洞察到,一切痛苦或不满足都源自于错误的见解:误以为自己是独立存在的自我。这种想法把我们禁锢在贪求与嗔怒的轮回中;我们会因为独立存在感而遗忘了慈爱觉性,但慈爱觉性才是我们的本质,它把我们跟所有的生命联结在一起。
  我们所体验到的"自我",其实是种种熟悉的想法、情感以及行为模式的集合;心把它们全部联结在一起,进而捏造出一个存续的、私人的、独立的故事。我们将所经历的一切纳入这个自我故事,变成了"我的"经验。例如:我很害怕、我想要这样等等。当代泰国佛教禅修大师暨作家佛使比丘把这种将自我感加诸生活经历之上的习性,称为"我执"(I-ing)与"我所执",也就是说,我们认为自己的所思所感,以及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为"我"所有,或因"我"而产生。
  我们最习惯且最强烈的感受与想法,形成了心目中的"自我"。倘若陷入了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我们就会觉得这个自我是有瑕疵的;当我们从"我执"与"我所执"的角度来看待生命,那么,一种"总有什么出了差错"的感觉,很容易就会具体固化成"我一定是哪里有毛病"。
第14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11)

  有时我们实在无法明确指出自己究竟有什么不足之处;然而,光是这种与他人有所区隔、分离的自我感,就足以引发一种基本假设,也就是"我不太对劲"。我们可能因此焦虑不安、忙碌不堪;也可能由此产生深刻的寂寞感,好似由于身为"我",而无法有所归属、无法感到健全完整。
  认为自己是分离的、不完整的、岌岌可危的信念,并非本质的机能失常所致,相反地,这种信念并非人类独有,而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禅观生物学家和作家戴维·达林(DavidDarling)指出,即使是最早出现的单细胞生物,也已经"在自己和外界之间建立了屏障,某种明确且持续不衰的分界……二元论的基础,即自我与外在世界两者分离的信念,就此产生。"这种存在的区隔感,就是我们这神秘大千世界的主题曲。单细胞生物会推拒有害物质,趋向滋养之物,人类也有同样的本能回应,只不过我们是透过某种复杂得惊人的生理、心理与情感活动的配置,来展现执著与嗔恨,这其中有许多状态是我们无法察觉的。
  欲求和恐惧是与生俱来的能量,是生物进化的一部分,用来保护我们、帮助我们茁壮成长。但是,当这些成为"自我感"的核心时,我们就看不到自身存在的全貌;最多只能认同自身的禀性,而我们的禀性是把自己看作一种不完整、岌岌可危且遗世独立的存在。
  譬如,假使我们的自我意识建立在需要外界关注及对外界的不安全感上,那么,我们就会忘记自己其实也是好奇、幽默且充满关爱之心的,我们遗忘了滋养我们的呼吸,遗忘了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爱,这些都是我们在这世间的共同体验。最可惜的是,我们遗忘了清净的觉性,灿烂闪耀的觉知,也就是,我们的佛性。
  对不完美无需忧虑
  许多人告诉我,等到他们终于能够看清,长久以来自己的生命都禁锢于自我憎恨与羞愧感中时,除了感到哀伤之外,也涌现了一丝恢复生机的希望。犹如从梦魇中醒来一般,当我们能够看清自己的牢笼时,也得以觉察自己冲出牢笼的潜力。
  七世纪知名的禅观大师僧灿①教导我们,真正的解脱自在就是"对不完美不忧虑",也就是说,如实接纳我们身为人的存在,如实接纳所有的生命。不完美并非我们个人的问题,它原本就是存在的一部分;我们都会被欲求和恐惧束缚,我们都会无意识地采取行动,我们都会生病,也会衰老。倘若我们能够轻松看待所谓的不完美,就不会再浪费自己的生命追求与众不同,或迷失在担心出错的恐惧之中。
第15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12)

  劳伦斯②(D.H.Lawrence)曾将西方文化描述为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巨树,树根暴露在空气中,"由于无法满足内在更重大的需求,我们正在凋萎。" 他写道,"我们切断了内在滋养与新生的重要泉源。"只有重新发现自身的良善真谛,以及我们与所有生命固有的联系,我们才能重生。只有透过与人相互关爱以待、全神贯注于当下的每一刻、觉知身心的欢愉与痛苦,我们的"重大需求"才能得到满足,正如劳伦斯所说的,"我们必须把自己再度植入宇宙中。"
  尽管我们生来就有分离感与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但我们同样有觉醒能力。当停止与自己为敌,学习以充满智慧的慈悲心来面对生活时,我们便能从迷惘的监狱中解脱出来。本书所呈现的就是拥抱生命的过程,当我们学会彻底接纳自己的生命,便能重新找回伊甸园--这为世人遗忘却又令人珍视的完满、觉醒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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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僧灿(530~606),禅宗三祖,本为居士,由禅宗二祖慧可赐名,隐居安徽皖公山,著有《信心铭》。
  ②劳伦斯(1855~1930),英国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出生于矿工家庭,当过屠夫、会计、公司雇员和小学老师,曾在国外漂泊十多年,对现实抱批判否定态度。他写过诗,但主要写长篇小说,共有十部,最著名的是《虹》(1915)、《爱恋中的女人》(1921)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28)。
  观照思维
  因缺乏自我价值而迷惘
  想要解脱自在,第一步就是去辨认那助长缺乏自我价值感的信念与恐惧。停顿几分钟,仔细思考有什么是自己会习惯性排斥推拒的,这会相当有帮助。
  我是否如实接受自己身体的原貌?
  ·生病时我是否会自责?
  ·我是否觉得自己不够有魅力?
  ·我是否对自己的发型不满意?
  ·我是否对自己脸部和身体的老化感到难堪?
  ·我是否批评自己过胖?过瘦?身材不够好?
  我是否如实接受自己心的原貌?
  ·我是否批评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幽默?不够吸引人?
  ·我是否会因为心里产生执著的念头而批判自己?批判自己絮絮叨叨又乏味的心念?
  ·我是否会因为心里生起了恶念,比如卑鄙、批判或好色的念头,而感到羞愧?
  ·我是否会因妄念纷飞而自认是差劲的修行者?
  我是否如实接受自己情感与情绪的原貌?
第16节: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13)

  ·我可以哭泣吗?可以有不安全感和脆弱感吗?
  ·感到沮丧时,我是否会自责?
  ·我是否以嫉妒心为耻?
  ·我是否批判自己没耐性?易怒?不够宽容?
  ·我是否认为,自己的愤怒或焦虑是心灵修持没有进步的征兆?
  我是否因为自己的种种表现,而自认是个糟糕的人?
  ·当我行事过分自我或伤人时,我是否会痛恨自己?
  ·我是否会为自己的勃然大怒感到羞愧?
  ·当我失控地大吃大喝时,我是否会厌恶自己?当我抽烟或酗酒时是否也会如此?
  ·我是否会因为自私,没有优先考虑他人的需求,而觉得自己的心灵修持没有长进?
  ·我是否总是觉得自己跟家人和朋友的相处不尽理想?
  ·我是否因为无法跟他人建立亲密关系,而觉得自己有毛病?
  ·我是否会因为没能有所成就--工作表现不够杰出,就对自己感到失望?
  觉察自己究竟希望他人如何看待我们,以及不想让他人看到哪些部分,往往最能让我们看清自己的迷惘所在。回想最近跟你相处的某个人--某个你欣赏、尊敬但交情还不深的人。
  你最想要这个人从你身上看到什么?(比如说,你很有爱心、慷慨大方、魅力十足?)
  你最不想要这个人从你身上看到什么?(比如说,你很自私、没安全感、有嫉妒心?)
  偶尔停下来,问问自己:"此刻,我是否如实接纳自己的本来面目?"不要批判,只要清楚察觉我们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体、情感、念头和行为表现就好。只要你愈来愈意识到自己确实因缺乏自我价值感而倍觉迷惘,这种迷惘感将渐渐地再也无法掌控我们的生命。
第17节:从迷惘中觉醒(1)

  第二章
  从迷惘中觉醒
  昨夜,在睡梦中,
  我梦见了--
  令人非常惊奇的错误--
  我梦见了一个蜂巢,
  就在我心中。
  那些金黄色的蜜蜂,
  正在制造白色的蜂巢及甜美的蜂蜜,
  而材料竟然是我过去的错误。
  --安东尼奥·马查多①(AntonioMachado)
  奇怪的矛盾是,当我如实接纳
  自己的本来面目时,我反倒能有所改变了。
  --卡尔·罗杰斯②(CarlRo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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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安东尼奥·马查多(1875~1939),西班牙诗人、剧作家。
  ②卡尔·罗杰斯(1902~1987),美国心理学家。
  威武的白老虎摩希妮,住在华盛顿特区国家动物园已经很多年了,大部分时间,它的家就位于一处老旧的狮子豢养区,一个12尺见方的兽笼,四周围起铁闸围栏,地面则是水泥地。日复一日,摩希妮在狭小的豢养区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最后,生物学家和动物园员工终于携手合作,为它打造了一座自然的栖息地,占地数亩,有山有树,还有个池塘,以及各式各样的植物。他们兴奋、充满期待地将摩希妮放养到这个新建好的广阔环境中,不过,已经太迟了,老虎立即在栖息地的一处角落找到栖身之地,终其一生待在那儿。摩希妮就在这个角落来回踱步,最终踏出了一块寸草不生、光秃秃的12尺见方的区域。
  或许,生命中最大的悲哀就是,明明有可能得到自由,我们却把自己困在旧有的模式中,让时光从指缝中流逝。由于纠缠于缺乏自我价值的迷惘之中,我们逐渐习惯把自己禁锢在自我批判、忧虑、不安、不满足的牢笼里;就像摩希妮,我们渐渐变得无法进入自由与安乐的境界,但这却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啊!也许我们希望能毫无保留地爱别人,希望自己很真实,希望能吸纳周遭的美,能唱歌,能跳舞;只可惜,我们仍旧日复一日地,听从内在的声音而使生命窄化。我们能赢得数百万彩票,或是跟一个完美的对象结婚,但是只要觉得自己不够好,我们根本就无法享受眼前的无限可能。幸好,我们不像摩希妮,我们可以学习去察觉,自己是否划地自限,困在信念与恐惧中,我们可以看清,自己是如何虚掷宝贵的生命。
  若想破茧而出,就要从彻底接纳自己以及生命的一切开始,以觉醒心和关爱心去拥抱每一刻的生命经历。我所说的彻底接纳一切,指的是要时时刻刻觉察自己身体与心灵的变化,不企图操控、批判或抽身逃离。这并不是说我们可以容许自己和他人的伤害性行为;而是指接纳自己当下的体验,毫不抗拒地去感受悲伤与痛苦,去感受自己对其他人事物的渴望或厌恶,不去批判自己的情绪,也不使自己的行为受情绪左右。
  清楚辨认自己内在发生的一切,并且以开放、宽容且充满爱心的态度来看待这一切,这就是我所说的"彻底接纳",它直接瓦解了迷惘的根基。倘若我们抽身逃离任何经历,封闭自己的心,拒绝接纳自己的感受,那么,我们就在助长恐惧与分离感,而它们正是缺乏自我价值感之迷惘持续不断的原因。
第18节:从迷惘中觉醒(2)

  彻底接纳使我们得以摆脱自己受制约的习性。当生理或情绪的痛苦生起时,我们的本能反应就是抗拒,身体紧绷、肌肉收缩,甚至连心都感到紧缩;我们迷乱地臆测到底哪里出了差错,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我们又应该如何处理善后,并且不断想着:这痛苦表明了我多么没价值。
  我们会因生理的疼痛,比方说背痛或偏头痛,而责怪自己不会照顾自己、饮食习惯不佳、疏于运动等等;这些痛苦可能会让我们感觉像个受害者、我们的身体是不可依赖的,或一切终究都会出差错。我们也以同样的模式,透过批判和编造种种情节,来夸大自己情绪的痛苦;在我们眼中,恐惧、嗔恨或嫉妒的感觉,只是意味着自己有毛病、很懦弱或者很差劲。
  倘若迷失在自己编织的情节妄想中,我们就会跟实际经验脱节。无论是贸然地妄想未来,还是沉湎于谴责自己的过往,都会使我们脱离当下活生生的经验。
  当我们为种种想法所驱使,例如"我必须做更多才会变得更好"、"我是不完整的,我需要更多才会快乐",我们会更加迷惘。因为,这些"咒语"强化了"生活必须有所不同"的迷惘信念。
  当诸事顺利时,我们又质疑自己是否受用得起,抑或杞人忧天,担心坏事就要发生。我们才刚吃第一口最爱的冰淇淋,心中马上盘算着还可以再吃多少,才不会产生罪恶感或者害自己增加体重;身处美丽的景色中,我们却因为底片用完了而懊恼,或开始思索着,真该搬到乡间来;禅修的时候,我们体验到禅定与寂静安乐的美妙时光,但接着就开始想,要如何将体验延续下去。亟欲维持现状而产生的焦虑感,以及不由自主的需求无度,都使我们的欢乐大打折扣。
  展开接纳的双翼
  当我们受困于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时,不仅无法看清内在的状态,也无法仁慈宽容。我们对自己的观感变得扭曲、偏狭,对生命麻木冷漠;但是,随着不断接纳当下的经历--放下自己编织的情节妄想、温柔地对待我们的痛苦或欲望--彻底接纳的过程就此开展。真正的接纳包括两个部分,一是清晰觉察(明见)我们的经历,二是慈悲地对待这些经历,这两个部分相互依存,犹如大鹏鸟的双翼,让我们得以遨游天际,解脱自在。
  在佛法修持中,明见这一部分被称为"正念",这即是觉性的特质,意指能够明确辨认当下每一刻的经历。
第19节:从迷惘中觉醒(3)

  例如,当我们对恐惧保持正念,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念头纷飞、身体紧绷且颤抖不已,更恨不得抽身逃离--这时,要以正念觉察这一切,但不要试图控制这些经历,也不要企图逃离。这种关注是无条件且开放的--我们乐意跟当下生起的一切相伴,虽然我们还是希望这些痛苦会结束,还是希望能做点别的事,而这样的希望和念头同时也是我们当下接纳的一部分。
  正念使我们得以如实认清生命的真实面貌,而彻底接纳的真正精髓便是:倘若不去看清所要接纳的一切,我们就无法如实接纳。
  彻底接纳的另一翼--慈悲,指的是一种能力,能够以柔软心与同理心来看待我们所感受的一切。我们非但不抗拒恐惧或伤痛,反而以母亲拥抱孩子般的仁慈来拥抱自己的痛苦;我们既不妄加评断,也不耽迷于关注他人、巧克力以及对性的欲望中,反而温柔关爱地看待自己的执著。慈悲能让我们尊重自己的经历,使我们得以如实亲近当下的生命,也令我们全心全意地彻底接纳一切。
  明见与慈悲的双翼彼此密不可分,既相辅相成,又相得益彰。当我们被自己爱慕的人拒绝时,缺乏自我价值感的迷惘可能会诱使我们陷入执迷的妄想中,一面责怪拒绝我们的人,一面又认为自己之所以遭到抛弃,是因为有缺陷;我们在一触即发的怒火、心如刀割的悲痛和羞愧感之间摆荡不休。但彻底接纳的双翼却能帮助我们从惯性回应的迷乱漩涡中解脱,找到平衡与清明,明了该说的话以及该做的事。
  在彻底接纳的过程中,如果只引用了正念之翼,那么,我们也许能够清楚觉察心中的创痛和脸上的怒火,对自己编织的情节妄想也一清二楚--知道自己自认为是受害者、永远孤单寂寞,得不到爱;然而,我们也有可能因此更加痛苦,怨恨自己为何一开始就陷入那样的情境中。这时,慈悲之翼就堪为大用了;在正念之中加入慈悲心,就创造了真正具疗愈力的态度。与以前排拒或批判自己的愤怒和消沉不同的是,慈悲使我们得以温柔地善待自己的创伤。
  正念同样可以引导慈悲,倘若诚挚的关爱由于怜悯过度而沦为自艾自怜,使我们又开始编织另一套情节妄想,比方说:我们竭心尽力、全力以赴,却功败垂成,得不到梦寐以求的人事物,这时,正念便使我们得以看出自己正在落入某种陷阱中。
  这密不可分的双翼协助我们如实安住在当下的经历中,当真正如是实行,我们将变得更自在,而且更清楚自己想要走的方向。彻底接纳协助我们从伤痛中痊愈,再接再厉迈向未来,也使我们摆脱自我憎恨与自责等不自觉的习性。
第20节:从迷惘中觉醒(4)

  所谓彻底接纳,最基本的就是要接纳当下每刻的经历,包括当下的心念与感受、行为和事件。如此,我们就能更清楚觉察自己行为背后的动机,也更清楚行为的后果。佛教心理学中,这样的觉察就称为"明觉"。
  假设我们逐渐察觉到自己常常发脾气,用轻蔑不尊重的态度对待孩子;这时就应开始检视自己的动机,并以接纳的态度来看待其间生起的一切心念与感受。也许我们会发现,我们之所以推开孩子,是因为自己也已精疲力竭、无力应付他们的需求:"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这样的念头也许会让我们觉得腹部的紧绷感像浪潮般一波波扩散出去,并紧紧掐住喉头不放。
  我们也可以观察自己的行为对孩子的实际影响:他们是否害怕接近我们?当发现孩子在我们身边变得畏首畏尾、担心害怕时,我们胸中可能会油然生出一股忧伤;我们还注意到愤怒对身心的影响--自己在怒不可遏地大发雷霆之后,感觉有多么孤立、差劲。
  如是明觉,我们必然会发现自己的根本初衷:不想受苦,也不想制造痛苦。我们其实是多么希望孩子知道,我们是这么深爱他们,远超过其他一切。像这样透过彻底接纳的心,来看待自己所有境遇的来龙去脉,我们就愈来愈能心行合一。
  既然"不接纳"即是迷惘的本质,我们不免纳闷,在最无法自拔的时刻,究竟要如何踏出第一步,迈向彻底接纳?若能谨记以下这点,就会带给我们信心:无论自己有多么迷惘,自身的"佛性"仍旧是完好无瑕的。我们觉性的本质就是能够知晓正在发生的一切,而心的本质则是能够关爱。我们就像浩瀚无垠的大海,当生命的浪潮汹涌翻腾之际,我们当然有能力容纳它们;即使大海被自我怀疑之风扰动,我们依然找得到回家的路;也即在这波涛汹涌之中,我们依然能够找到自己宽广且觉醒的觉性。
  陷入批判、抗拒或执著的习性时,假使我们能清楚认知自己正在陷入,并且认清我们不断企图控制痛苦或愉悦的程度,认识到折磨、苛责自己只会制造痛苦,接着忆起热爱生命的初衷,我们也就打下了彻底接纳的良好基础。随着不断放下"自己有毛病"的情节妄想,我们于是逐渐能够以清明且仁慈宽容的观照,去接触当下真实发生的一切;我们于是逐渐摆脱远期忧虑和虚妄幻想,坦荡大度地经历当下的一切。无论是喜乐或痛苦,接纳之翼使我们得以尊重并珍惜无常生命的本来面貌。
第21节:从迷惘中觉醒(5)

  勇于面对迷惘的痛苦
  刚开始练习瑜伽和禅修时,我并不知道心灵生活的重点就在于所谓的"接纳",我只是粗浅地觉知到,自己不够好的感觉使得我无法获得梦寐以求的寂静与解脱;最后,某个突发事件让我情绪崩溃之后,我才从多年积习的状态中觉醒。虽然我个人经历的这些事件非比寻常,但是很多人告诉我,他们感同身受。
  大学毕业之后,我加入了某个灵修小区,住了八年之久,那时我已将近三十岁。除了在小区里教瑜伽与禅修课程,我还兼修心理学临床诊疗博士学位,并且是个全职的心理咨询师;这意味着,外在世俗世界与灵修道场的忙碌生活,常常让我感到身心交瘁。道场的老师有时会斥责我对小区不够尽力,而无法面面俱到也常让我很有罪恶感;然而,这两种生活都是我所珍视的,我实在无法放弃任何一个。
  当时我已经跟灵修小区的一位同修结婚多年,这桩婚姻是我的老师建议、撮合的,打从相处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就渴望有个孩子。虽然生活有如多头马车,当我发现自己怀孕时,这个好消息还是令我们雀跃不已,因为多年的梦想就要成真了!当时我们都认为我应该停止心理治疗工作,好好休息一个月,让精神也得到滋养,于是我决定到老师在南加州沙漠主持的一个瑜伽与禅修中心去。
  闭关两个星期后,我开始严重出血,好友赶紧带我去附近的医院就诊,结果是,我的母子天伦梦因流产而破灭。失去了宝宝让我悲伤不已,我躺在医院病床上,胡乱臆测流产的原因--是因为我承受不了激烈的瑜伽动作和酷暑吗?回到闭关中心之后,我打电话给我的老师留言,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并提到了我的疑虑,但是他并没有回我的电话。
  接下来两天,我只能躺在床上等待复原、陷入悲伤、不断祈祷。第三天,我决定去参加每日众会,老师通常都会在那时做开示,他的启发应该会有所帮助,而且跟灵修家庭的同修在一起,应该也会好过一点。
  那是个炎热的沙漠傍晚,几百个同修一起坐在巨大的开放式帐篷下安静地禅修,等待老师到来。他的座车终于出现了,大家都站起来,低声唱诵虔信之歌,他身后的随行人员都是身着长袍的瑜伽行者;然后,老师走进帐篷,在辉映着夕阳光彩的橘红与粉红的坐垫前缓缓安坐。吟唱结束后,大家席地而坐,静静地望着老师从精心准备的餐盘中,挑了一块饼干和几颗葡萄;吃完之后,他的眼神扫过面前几百张仰望的脸庞,每一个人都屏息等待他的启迪。突然间,我发现他正凝视着我;然后,他的声音划破寂静,叫了我的名字,那是多年前我决心献身追随他的教诲时,他为我取的梵文名字;这时,他要我站起身,他的声音还在我耳中嗡嗡作响。
第22节:从迷惘中觉醒(6)

  在这种众会中,他有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特定的学生讲讲话,因此我以为他可能想看看我情况可好,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竟然以严厉的语调抨击我,说我的世俗野心和自私心理害死了自己的宝宝。我感觉仿佛被踢中要害一般,锥心刺骨的痛苦在体内纠结成一团,我的四肢僵硬,觉得全身都麻痹了,老师则继续他的谴责,残酷地侮辱我,说我只想享受性爱,并非真心希望怀孕生子。我则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场恶梦。他私下早就责备过我在道场外的世俗生活,但是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充满了敌意、愤怒与轻蔑。
  坐下来之后,羞愧使我全身发烫;这几年来,我对他的疑虑与日俱增,如今连我的信任感都完全被出卖了,一种赤裸裸的、深不可测的痛苦,开始吞噬内心的一切,我剧烈颤抖着,茫然听着老师的声音隆隆作响,像是从远处传来一样。
  谈话结束,他的座车离开之后,几个朋友上前来拥抱我,尴尬地想说些什么,我看得出他们眼中的困惑:老师用这种模式来开示,必定有某种灵修的目的,我们的老师不可能是错的……不过,哪里好像不太对劲。我很感谢他们的安慰,但是那时的我只想消失不见。多年前我曾读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受伤的年轻士兵从战场返乡,谣传说他是叛国贼而遭村人驱逐。当他跛着脚一拐一拐地拖着一小袋随身物品及食粮走出村庄时,他知道大家都在看着他,甚至也有人同情他。那就是我当时的感觉,备受羞辱的我,试图回避其他瑜伽行者的眼光,困难而努力地想走到一边去。我感觉仿佛在场的一百五十人,要不就坐在那里批判我,不然就是在可怜我,我迫切地想要独处--我的心情如此悲惨,怎么可能跟他人相处?
  泪眼模糊的我终于找到坐落在短叶丝兰树丛中的一处圣殿。坐在硬梆梆的地板上,我嚎啕大哭、泪如雨下,就这样哭了好几个钟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已经失去了宝宝,老师还苛责我。他这样做对吗?
  我全身上下的感觉分明在说,对于宝宝这件事,他是错到底了;但是,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让他选择在我显然极为脆弱的时候,这样勃然大怒地大加斥责?也许是因为我的电话留言触怒了他,让他以为我在质疑他的课程与开示的智慧。也许他已经知道我对他有所怀疑,并不全然信赖他。但是,为什么要这么恶毒又充满憎恨地指责我?我真有他讲的那么坏吗?
第23节:从迷惘中觉醒(7)

  我的心在恐惧和悲伤之中碎裂了,我觉得我和我的世界之间的联系完全切断了,也和自己的存在分离了。我选择的灵修之途正确吗?这个团体对老师如此虔诚爱戴,我怎么可能继续归属其中?如果再也无法遵循这条道路,会不会影响我的婚姻呢?如果选择离开,放弃灵修家庭和整个生活模式,我受得了吗?在这封闭的时刻,旧日熟悉的绝望感又占据了我。他的话不仅使我陷入自觉丑恶的深渊,自己内在的声音也附和着确认,我根本就是有问题。
  自从懂事以来,我就一直企图证明自己的价值;记得在青少年时期,有时我会跟当律师的爸爸在餐桌上辩论,他总是非常以我为傲,而当我举出具说服力的论点,令他印象深刻时,他更是宽慰。
  回想过去,我也不断用同样的模式面对所有的老师或其他权威人士,我的心直往下沉。脑海中接着又浮现了妈妈的影像--她躺在床上看推理小说,床头放着琴酒加汽水--她跟忧郁症和焦虑搏斗的情境,不禁排山倒海而来;也许,我不由自主地想表现得既坚强又沉稳,只是某种避免重蹈母亲覆辙的模式。
  我究竟是不是个充满爱心的人?或许,帮助客户或朋友,只是我寻求他人感激与肯定的模式罢了。我所有的努力--修读博士学位、做个优秀的瑜伽行者、做个好人……都表明我是一个缺乏安全感、有缺陷的人。我实在找不到自己有哪些值得认可的优点。
  在极度悲痛与绝望之中,我像以前一样,向我称之为"挚爱"的存在求援,长久以来,无私关爱且觉醒的觉性一直都是我的庇护者。当我轻声低语着"挚爱",渴求归属于充满爱的觉性时,变化就发生了。起初,变化非常细微,只是一种不再那么迷惘或孤独的感觉,我不再觉得饱受痛苦煎熬,而是开始感觉自己内心和周遭变得开阔、仁慈而温柔,我的世界逐渐变得愈来愈宽广了。
  漫漫长夜中,我在创伤的痛楚与愈来愈强的开阔性之间摇摆。我发现,每次内心谴责的声音企图控制我时,只要我忆起那关爱的存在,就可以听着这些批判,却不会再相信它们。当往事浮现心头,想到有时我很自私,有时还得伪装自己的真正意图时,我已经可以放下这些念头,单纯地感受那痛楚直指内心。随着敞开心胸接纳痛苦,不再抗拒,我的一切经历逐渐变得柔软而流畅。
  我心中生起了一个新的声音:即使我真的像老师所说的那么糟糕,我也要全然接纳自己。即使我的努力和缺乏安全感意味着我被"我执"擒缚,我也要温暖地对待自己、尊重自己、停止苛责自己;即使我以前很自私又吹毛求疵,我也要无条件地接纳自己这些层面。我要停止永无止息的监控和批判。
第24节:从迷惘中觉醒(8)

  然后我发现自己开始祈祷:"祈愿我爱自己、接纳自己原来的面貌。"我渐渐感觉正在温柔地呵护自己,生命的每一波浪潮穿过我心,全都有所归属,也都为我所接纳;甚至是内心恐惧的声音,那不断说着"我一定哪里有毛病"的声音,也被接纳了,并且无法染污这深刻、真正的关爱。
  苦难使我们敞开心胸彻底接纳
  我母亲与其他几位校友曾因杰出成就而受邀至柏纳学院(BernardCollege),为毕业班的学生发表演说。就在75岁生日之前的某天,她接到了一个来访问她的学生的电话。年轻的记者首先赞美她的成就,说她带领的大型非营利机构帮助了许多受酗酒所苦的人们,贡献非凡。"后来她问到,究竟是什么让我踏入这个吸引人的领域,"母亲后来告诉我这段话时,挖苦自己说,"我告诉这位认真的大学生,'亲爱的芭芭拉,我一路喝酒喝进去的。'"
  在我小的时候,妈妈常常用酒精麻痹自己痛苦的情绪。逐渐高涨的焦虑和悲伤,使她只能从对家人的爱之中找到人生的意义和目的。然而,到我十六岁时,她已经无法逃避事实,也就是说,我们这些最亲近的人对她的酗酒感到十分忧伤。她过去惯用的否认、偷偷摸摸或试图取悦他人的方法,都已经不管用了。生活完全失控,她已完全跌落谷底。
  戒酒无名会(AlcoholicsAnonymous,简称AA)的十二阶段疗程中,把"跌落谷底"视为上瘾症状真正开始减轻的转折点。在戒酒无名会的帮助下,母亲承认了自己的病症,并开始采取对治行动。由于直面痛苦,对自己的不安全感及羞愧感予以接纳并保持开放态度,她又找回了生命的意义。
  经过多年的康复疗程,她逐渐超越了过去的身份,不再是那个不真实、不值得关注的小女孩;她明白了,寻获归属感并非依赖于努力取悦他人。如今,她的工作态度和对待他人的方式,都出自深刻而真诚的关爱。不过,若想从迷惘中觉醒,她就得停止逃避,并接纳自己的痛苦。
  诗人鲁米清楚地看出了我们所受的创伤与觉醒之间的关系。他劝告我们:"别逃避,看着伤口包扎之处,那也是光进入你之处。"当我们直观伤口包扎之处,毫不否认、毫不回避,我们就会更温柔地对待人性的脆弱面。而我们的观照使得智慧与慈悲之光得以进入。
  通过这样的模式,剧烈的痛苦就能转化为心灵的洞察力与开放性。几乎所有人都曾面临生命的一切崩溃瓦解的时候,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建构生命的一切信念被迫离开停泊处;我们原以为自己很了解如何生活,然而如今却迷失在暴风雨肆虐的大海中。当暴风雨逐渐平息,我们就能够以一种清新的眼光、惊人的明觉来看待生命。
第25节:从迷惘中觉醒(9)

  几年之后,我不再视那次沙漠闭关的经历为老师出卖我,而是视之为一扇窗,使我得以看到,其实是自己出卖了自己,在面对老师的抨击时,我的惯性防御策略完全崩毁,于是跌落谷底。
  我陷入难以忍受的痛苦中,而这揭露了相随多年的缺乏自我价值感的创痛;我迷惘的根源,就是害怕自己终究是个有缺陷的人,而多年来,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我已浪费好多时间了。就像老虎摩希妮,我住在自我建构的牢笼中,无法全然地生活。因此,彻底接纳认为自己不圆满的感觉和恐惧,是解脱自我的唯一途径。通过关注伤口包扎之处,拥抱总是在逃避的痛苦,我逐渐开始信任自己,并如实接纳自己的生命。
  对彻底接纳的普遍性误解
  由于彻底接纳跟我们"不接纳"的文化完全南辕北辙,因此我们很难理解它的真义。我所谈论的彻底接纳,表面上听起来可能像是放任不管、自我放纵,或者为自己恶劣的行为找借口:"我正在练习彻底接纳,所以,别怪我工作不负责任、别怪我对家人不好或不体恤。"由于彻底接纳是如此具有威力的修持,我想更仔细地检视关于它的认知误区。
  彻底接纳不是放任不管。对彻底接纳最大的误解就是,以为我们如果就这样接受了自己的原貌,就会丧失改变或成长的动机。"接纳"可能会被曲解为积习不改的借口:"我就是这副德行,你要么接受,要不拉倒。"又或许,我们本想正面积极地改进,但最后结论却是:"我就只能是这个样儿,永远也不可能改变了。"
  接纳也可能让人以为做原来的自己就行,但原来的自己常常意味着"不够好"。然而,正如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所言:"奇怪的矛盾是,当我如实接纳自己的本来面目时,我反倒能有所改变了。"我们最深刻的本质就是能够觉醒与成熟。我自己也曾一再发现,以彻底接纳的态度来面对自身经历的所有层面时,就会带来基本的转化,开启持久的改变之道。本书提供了许多案例,说明了当我们以彻底接纳的态度,去面对看起来似乎十分棘手的状况或顽固的积习时,改变就会自此开展。
  彻底接纳并不是要你以能力有限来自贬,并以此当作退缩的借口。比方说,我们虽然很想得到某份工作,却又告诉自己,我没有符合这份工作要求的文凭或经验,于是连应征机会都懒得争取了。又或者,根据过去的经验,我们就断定自己天生不适合发展亲密关系,于是干脆保持单身算了。我们的自我评估或许有部分是事实,然而,彻底接纳也意味着,清明宽容地关注我们的能力和局限性,而不是任由恐惧感所生的情节妄想封闭我们的生活。
第26节:从迷惘中觉醒(10)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生理状况。如果我们发生车祸以致半身瘫痪呢?如果我们被告知从此可能再也无法行走,那么接纳是否意味着我们应该绝望地听天由命?我们是否该就此放弃拥有幸福生活的机会?彻底接纳并非要压抑因失去行动自由而产生的莫大悲痛,而是全然尊重自己的感受和回应。
  彻底接纳也意味着不去忽略另一个重要的事实:生活中存在无限的创造力和可能性。由于接纳了我们无从预测未来生活境况的事实,我们得以敞开心胸,充满希望、充满活力与决心地继续向前迈进。因落马意外而全身瘫痪的美国著名演员克里斯托弗·利瓦伊①(ChristopherReeve)正是典范,他的奋斗过程告诉我们,我们也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康复之道--我们可以"放手一搏",做物理治疗,跟他人维持丰富多元的关系,并从所有的经验中成长学习;事实上,通过努力,利瓦伊先生竟然达到了先前被视为不可能的康复程度。以彻底接纳的清明与仁慈宽容去面对现实,我们就会发现,无论遭遇何种境遇,我们都可以自在地、充满创造力地活着,并全然去爱。
  彻底接纳并非自我放纵。彻底接纳并不是说:"我接纳自己就是有这样的爱欲或贪求,因此我就付诸行动。"尽管不去否认或压抑欲望是异常重要的,但是我们更要注意自己的动机和行为的后果。例如,假设我们对尼古丁上瘾,彻底接纳并非叫你每次瘾头来了,就不顾一切地点根烟来抽。而是说,当我们觉得"非得吸两口不行"的时候,就应该以明见与慈悲来对治瘾头;我们也将注意到自己正编织借口企图说服自己:现在压力很大,我得想办法纾解一下;我们还感觉到体内的烦躁感,回忆起口中有根烟的滋味。我们看着烟盒上的警示,不去否认抽烟的确有害健康;假使最后果真抽了一根烟,我们也不急于辩解,而是注视着罪恶感的生起,并以正念接纳之。以彻底接纳的觉醒和慈悲来经历抽烟的整个过程,终会让我们渐趋明智地做出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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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克里斯托弗·利瓦伊(1952~2004)以主演《超人》系列电影著称,1995年因落马意外而导致颈部以下瘫痪,但他积极寻求康复并为脊椎受损患者四处奔走寻找治疗良方,病逝时享年52岁。
  彻底接纳并不会让我们变得消极。一位身为环保人士的朋友最近告诉我,如果接受环境的恶化,她就不会是谋求改善之道的活跃人士了;一位接受我心理治疗的受虐妇女向我透露,如果她接受丈夫对待她的模式,她就会失去照顾自己的能力。很多学生也常常向我提出质疑:彻底接纳不就意味着,要接受希特勒的大屠杀,容许种族歧视、战争和饥荒的存在?彻底接纳是否表示我们漠视世界上的痛苦?
第27节:从迷惘中觉醒(11)

  当我们对人类的暴行感到深恶痛绝,或者对环境恶化感到灰心绝望时,我们强烈地感到自己必须有所行动,而这样的回应也是再正当不过的了。当我们看到自己或他人的行为造成苦痛的结果,这自然而然迫使我们去做某些改变。终其一生,这些剧烈的回应引领着我们去追求心灵修持及心理治疗,也决定了我们对政党的选择,要跟哪些人相处、要接哪些案子,以及教育儿女的方法。
  然而,出于彻底接纳所做的行为和决定,和基于攀执某些特定结果、恐惧某些特定后果的本能回应而引发的行为和决定,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所谓的彻底接纳,就是首先认清我们当下的经历,这才是明智行为的第一步。然后,在付诸行动或采取回应之前,我们先体验并接纳自己的感受,比如,对环境污染的哀恸、对野生动物遭杀戮的愤怒、自己被他人错待的羞辱、对他人看待我们的眼光的恐惧、由于自己不够敏锐不够体恤而引发的罪恶感等等。
  无论哪种情况,我们当下的个人经历即是彻底接纳的基础,而这就是我们培养真正的觉醒和仁慈之处,有了觉醒与仁慈,才会产生具影响力的行持。
  全世界最受推崇的社会运动家,都是以彻底接纳的态度作为行动基础。比方说印度的甘地、缅甸的昂山素季①(AungSanSuuKyi),以及非洲的曼德拉②(Nel-sonMandela),他们全都遭遇过囚禁之苦,都曾面对受压迫的无力感、寂寞等不适。但是凭着清晰的理解力,他们看出愤怒的回应背后所潜藏的痛苦,并且持续保持着利他的意愿;他们不试图否决自己的痛苦,不对之回应,反而全盘接纳,使自己得以解脱自在地为和平与公义奋斗,毫不自艾自怜,也不怨天尤人。他们以及其他许多榜样都示范了,以彻底接纳来解除痛苦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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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昂山素季(1945~),缅甸反对运动领袖,倡导民主与人权,曾数度遭缅甸军政府软禁。1991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②曼德拉(1918~),南非反种族隔离政策运动的领袖,曾遭政府监禁多年,于1994年至1999年间出任总统。
  彻底接纳并不表示接受"自我"的存在。有时当我跟学佛的学生谈到要接纳自己、爱自己时,他们就会问我,这怎么符合佛法有关"无我"的教示,自我接纳的理念不就肯定了自我的存在?事实上,当我们说"我如实接纳自己",指的并非是去接纳一个善或恶的虚幻自我;而是去接纳我们对"自我"的看法、发生在当下的念想与感受。我们将熟悉的希望与恐惧、批判和计划的种种想法都视为生命之流的一部分;以如此模式来接纳它们,反而让我们得以认清,经历其实与个人无关,也使我们得以从"视自己为有缺陷且受限的自我"的陷阱中解脱出来。
第28节:从迷惘中觉醒(12)

  我想提醒学生的是,"彻底"(Radical)这个字出自于拉丁文radix,意指"追根究底"。彻底接纳使我们得以回到我们存在的根源;当我们可以无条件地仁慈,并处于当下,我们就能直接消融缺乏自我价值感与分离感的迷惘。由于接纳这些不断生起与消逝的念头与感受,我们终能了悟,自己最深的本质、最初的本性其实就是汪洋浩瀚、无远弗届的觉性与慈爱。
  发现彻底接纳后的自在解脱
  传统观念要我们力争上游,不断追求完美的境界,但心理学家荣格①(CarlJung)却告诉我们,心灵之道是迈向健全完整的渐次进程,与传统观念相反的是,我们不企图征服情绪的波涛,也不企图摆脱某个天生不清净的自我,而是转而拥抱此生的所有真实面貌--破碎的、混乱的、神秘或充满活力的一切层面。由于培养了一种无条件且具接纳性的态度,我们不再与自己为敌,不再把那个狂野、不完美的自我囚禁在批判与不信任的牢笼中,相反地,我们开始找到使自己变得真实,且全然活在当下的解脱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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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荣格,瑞士心理学家,原本与弗洛伊德是同僚,后来两人理念不合,改而创立自己的心理分析学派。
  尽管在沙漠圣殿中稍有所悟的接纳经历,戏剧性地加深了我对自己的信任,但是整合这段经历却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回到位于美国东岸的道场之"家"后,我感觉自己仿佛能透过更清明的眼光来看待生命了,但直到两年后,我才真正准备好离开灵修小区,小区里的男女老少是我灵修的家人,舍弃他们无疑是个巨大的损失。
  随着逐渐减少参与道场事务,我愈能清楚地看到,那里的生活强化了我追求完美、隐藏缺陷的习性。同时,由于不再像以前那么怀疑或在事后批判自己,于是我不再否认,道场的确隐藏了一些问题,这是过去我所不愿意面对的。我先生早就对道场的生活不再抱有幻想,因此我们终于决定,是该离开了。当我正式向老师告别时,他警告我,假使背弃这条灵修之道,我就会终生不孕;但是命运的安排却是,向大家宣布我们的决定并放弃灵修之后几天,我竟然怀孕了。引颈企望儿子纳拉扬的诞生使我欣喜若狂,而且也从没怀疑过离开道场的决定,但是,我还是有好几年的时间备尝"失去"的痛苦。
  回首过去,我才了解到,佛陀的教法引导我度过了那段备受扭曲的过渡时期。当我逐渐脱离道场时,就已经开始阅读其他灵修传统的书籍了;当时我特别受到佛法的吸引,开始尝试佛法称之为"内观"(Vipassana)的正念禅修方法。这个修持所依循的教法,教我们坦承自己所感受的痛苦,并且提供了从中觉醒之道。
第29节:从迷惘中觉醒(13)

  在先前的道场里,我们的禅修主要专注在培养宁静祥和、充满能量感和狂喜的状态,通常通过专注入出息或一句神圣的梵文咒语来静心。虽然这也是非常宝贵的训练,但我发现,在经历情绪起伏时,这些禅修顶多只能暂时掩盖我的苦恼,我其实是在强行操控自己的内在经历,而不是与实际发生的一切同在。而佛教的正念练习却教导我,只要保持开放性、允许经历的变化之流穿透我,当严苛的自我批评出现时,我只要认出这仅是一闪即逝的念头即可。这念头也许是个死缠烂打、定期造访的来客,但是,当我们了解它并非真相时,这是多么棒的自在解脱啊!每当我迷失在缺乏安全感或寂寞的感觉中,我发现,慈心与悲心的禅修每每引领我回到当时在沙漠圣殿中所感受到的仁慈温柔,我不再极力想要排除自己的创痛,而是学会了以关爱心来对待我所感受的痛苦。从那之后,这些修持逐渐带领我到达慈爱、开阔、具接纳性的觉性,就像是我的真实本性。
  独修了几年之后,我去参加马萨诸塞州内观禅修协会的禁语闭关。我立即知道自己终于回到家了。在某天晚课的开示尾声,老师说的一些话深深打动了我,他一语道出长久以来我不断在挣扎对抗的痛苦的核心:"我们能接纳多少,也就能解脱多少。"接下来的一段静默中,种种回忆袭上心头,我才发现,竟然有那么多生命经历是我过去极力排斥的。我感觉到自己过去筑起的高墙,隔开了那些与我不同的人、胁迫我的人,以及对我予取予求的人;我察觉到自己对生理不适、恐惧感和寂寞感的憎恶;我也发现,当我伤害他人、过于批判、执著或自私时,有多么无法原谅自己。
  老师和大部分学生离开会堂之后,我留下来继续静坐,我想知道,一切边界都消融之后,单纯地感受生命流逝,到底会怎样。逐渐放松之际,我心中对以往感到痛苦、认为罪大恶极的一切,开始充满仁慈温柔,我了解到,以往对生命的抗争--从细微的自我批评到羞愧难耐乃至极度痛楚,都使我远离慈爱与觉性,而它们才是我真正的家。
  自此之后,特别是陷入压力或自我批判时,我都会停下来问自己:"假设我能如实接纳生命,接纳当下这一刻,会怎么样?" 最终,那川流不息的批判松开了魔掌,体内紧张的压力也逐渐消融了。每次我再度容许生命如实呈现,就会体验到"当前到来(Arriving)"以及"重新进入(Reentering)"之经历变化的鲜明感受。正如作家史托姆·詹姆森(Storm Jameson)所说的:
第30节:从迷惘中觉醒(14)

  世界只有一个,就是此刻压迫着你的这个,你也只在这一分钟活着,就是此刻这一分钟;而唯一的生命之道,就是接纳每一分钟,视之为独一无二的奇迹。
  我们每个人都有能力学习彻底接纳。因为,清晰觉察与慈悲的态度,两者都是我们固有本质的表现。不过,由于我们往往很容易在迷惘中迷失自己,因此,我们需要诚挚的决心与有效的练习,才能使心灵觉醒。本书所提供的教法和禅修,来自丰富的佛教精神遗产,数世纪以来,不断引领那些寻求真正寂静与解脱的人。在这条彻底接纳的神圣道路上,我们不再奋力追寻所谓的完美,而是学习如何爱自己,进而使自身人格健全完整。
  禅修练习
  修持正念
  在佛法修持中,开展"正念"的修持即称为"内观",在佛陀使用的巴利文中,意指"清楚地见到"或"洞见",以下是练习的简单介绍,你可以自己念出来,用录音机录下,也可以请别人念给你听,直到熟悉练习为止。
  选一个能让你保持警觉的坐姿,脊椎挺直但不要太僵硬,同时要全然放松。闭上双眼,双手轻松地放下。以你的觉性扫描全身,尽量使明显有紧绷感的部位松弛。
  我们是如此容易迷失在杂念之中,因此,"内观"的练习就从专注入出息(呼吸)开始。以入出息作为正念的重心,能帮助我们静下心来,如此我们就能够觉察到向自己涌来的生命之流。
  先深呼吸几次,然后回到自然的呼吸。注意一下自己最容易察觉呼吸的部位,你比较容易注意到的也许是鼻腔的气息进出,也许是鼻孔周围或上嘴唇对气息的触觉,又或许是胸腔或腹部的起伏。专注在其中一个有明显触感的部位上。
  毋须控制、攀执或固着于呼吸,因为,并没有所谓"正确的"呼吸法,只要保持松缓的觉性,将之视为不断变化的感受与经历,体会呼吸究竟像什么。
  你将会发现,心自然而然会迷失在纷飞的妄念中。念头并非敌人,而你也不需要去除心中的种种妄念。相反地,你是在发展一种能力,以便能认清正在生起的种种念头。察觉到想法生起时,你可以柔和友善地在心里提醒自己:"想法,想法。"然后,不带批判色彩地轻轻回到呼吸的当下;以呼吸作为你的根据地,一个当下存在之处。同时你可能也会注意到其他经历:过往车辆的声音、温暖或凉爽的感觉、饥饿感等;只需把它们当作背景的一部分,别让自己分神。
第31节:从迷惘中觉醒(15)

  如果过程中有某些感受变得很强烈,引起你的特别注意,那么,就让这些感受取代入出息成为正念观照的主体。你可能会觉得热或冷、酥麻感、疼痛、扭曲感、刺痛、颤动等,这时,就以柔软开放的觉性,如实体验这些感受的原貌。这些感觉舒不舒服?当你专注地观照它们时,它们是变得更激烈?抑或消散了?注意它们如何变化。当感受不再强烈时,就回到入出息的正念观照。或者,若这些感觉真让你很不舒服,以至于你无法平静调和、无法以平等心看待,大可将觉照重新放回入出息。
  同理,你也可以把正念观照用在强烈的情绪上,包括恐惧、忧伤、快乐、兴奋、悲痛等。以仁慈宽容且清明的态度看待每一个经历,既不执著也不抗拒当下发生的一切。这情绪在你体内造成什么样的感受?感觉最强烈的是哪个部位?感觉是静止不动的?抑或是变化移动的?有多强烈呢?你的念头是否扰动不安且鲜明?这些感受是否反复不停且单调乏味?你的心感觉紧绷还是开阔?持续地观照,注意这些情绪如何变化,到底是愈来愈强烈还是逐渐减弱了?或者转变成另一种不同的状态?比如说,嗔恨变成悲痛?快乐变成祥和寂静?一旦情绪不再那么迫切,就再度把觉照放回呼吸上。假使这情绪实在太难以忍受,或者你搞不清楚应该把觉照放在何处,那么就放轻松,再回到呼吸上。
  做正念修持时生起的某些觉受、情绪或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乐意平静下来,观照自己的任何经历,而这就种下了彻底接纳的种子。假以时日,我们就会发展出一种能力,使我们得以在禅修或日常生活中,以深刻的清明仁慈之心来面对穿流而过的经历。
第32节:适时歇息片刻(1)

  第三章
  适时歇息片刻
  够了,这几个字就够了。
  若不是这几个字,这呼吸也就够了。
  若不是这呼吸,那么,安坐于此也就够了。
  这个对生命的敞开态度,
  我们曾一再拒绝,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
  --大卫·怀特①(DavidWhy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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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大卫·怀特(David Whyte),英国诗人,于越战期间从事和平运动,1982年在法国南部建立"梅村"禅修道场,并赴世界各地弘法。
  在上世纪50年代,一批受过严格训练的美国空军飞行员接到一项生死攸关的任务,他们必须在前所未及的高度中飞行。飞越地球大气层之后,他们惊恐地发现,一般的空气动力法则竟然不再管用,汤姆·伍夫①(TomWolfe)在其所著的《太空先锋》(TheRightStuff)中描述道:"飞机可能会滑行,进入平面螺旋的状态,就好像麦片碗在光滑的美耐板上打转一样,然后就开始翻滚--不是打转或俯冲,而是像翻筋斗一样不断地翻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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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汤姆·伍夫,生于1931年,美国畅销小说家,资深记者。1979年写作《太空先锋》一书,1983年改编为电影,大受好评。
  第一批接受挑战的飞行员的回应是狂乱地调整,企图稳住机身,但他们愈急于控制操纵杆,飞机就翻滚得愈严重。他们无助地向地面塔台人员大喊:"现在怎么办?"然后俯冲坠地而亡。
  这样的悲剧发生了好几次,直到其中一名飞行员查克·叶格(ChuckYeager)意外地发现解决办法。当叶格驾驶的飞机开始翻滚时,他因为在机舱中被猛烈地抛来抛去而不省人事,飞机笔直下坠。下降3500米之后,飞机又重回浓浓的地球大气层,这时标准导航策略又管用了;叶格这时醒了过来,重新稳住飞机,最后安全着陆。他发现,在这种危急险恶的状态中,唯一可能的救命之道就是:什么也别做,只消把手从操纵杆上放下即可。就如同伍夫所说的,这个办法是" 你唯一的选择"。虽然这违反了所有的训练甚或基本的求生法则,但是却非常有效。
  在日常生活当中,我们也时常遭遇自己无法掌控的状态,面对这些状态时,我们所有的策略显然都失效。哭天不应、叫地不灵,我们感到孤立无助,手忙脚乱地企图控制当下发生的一切。也许孩子学业退步了,于是我们不断对孩子恫吓胁迫,希望他们收心上进;有人出言不逊时,我们就立刻反击,或者退缩躲避;工作出纰漏时,我们就仓皇地想掩盖,或额外花很多心力试图弥补。面对冲突,我们情绪高涨,紧张兮兮地演练、思索对策,愈是害怕失败,身心就愈发狂似地运转。我们用各种活动来填满每一天:内心不断计划或担忧、习惯性地谈话、修理东西、搔痒、调整、打电话、吃零食、丢弃、购物、照镜子。
  想象一下,假设在忙碌的时刻,我们突然刻意放下所有的活动,会是什么光景?查克·叶格失去了意识才得以暂停想控制的冲动,如果我们也刻意暂停自己内心的算计、匆促忙碌,只消一两分钟,注意一下内心的经历,又会如何呢?
  学习歇息,就是彻底接纳的第一步。所谓的歇息,就是暂停一切活动、不再朝目标前进的暂时空闲的时刻。跟仓皇狂乱的飞行员不同的是,我们不再问:"现在怎么办?"在任何活动过程中都可以停歇,可以只停歇一瞬间或几个小时,甚至经年累月地持续下去。我们可以在日常生活中通过静坐禅修来停歇一下;也可以在禅修中停歇一下,放下种种念头并再度把觉照放在入出息上;抑或暂时走出日常生活,参加静坐闭关、亲近大自然或休个长假。我们也可以在谈话中停歇一下,忍住想说话的冲动,以便真正地倾听并陪伴对方;突然觉得很感动、很欢喜、很悲伤的时刻,我们也可以停歇一下,让这些感觉浸淫、穿过我们的心。在停歇的时刻,我们只要暂时中止正在做的事,比如思考、说话、走路、写东西、计划、担忧、饮食等,全然投入当下,全心地观照,这时身体通常会进入静止的状态。你现在就可以试试看:先暂停阅读,坐下来,然后"什么也别做",只要简单地注意自己内心正在经历什么。
第33节:适时歇息片刻(2)

  停歇时刻应有时间限制,之后再重新展开活动,但须以一种愈来愈专注于当下的态度进行,如此我们才会更有能力善加抉择。在咬下第一口巧克力之前,停歇一下,我们可能会察觉期待的激动,也许还暗自感到罪恶和自我批判。之后我们可能会选择吃下巧克力,彻底品尝味觉的感官刺激;或者,我们也可能决定放下巧克力,改为外出跑步。停歇的时刻,我们并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但是由于中断习惯性行为,我们得以开展崭新且具创造力的模式,对自己的需求和恐惧予以适当回应。
  当然,有时显然不适合暂停下来。假使孩子正朝着车水马龙的街上跑去,我们当然不能暂停;有人要伤害我们的时候,别呆呆地杵在那儿"歇息",反而要尽快寻求自我保护之道;快赶不上飞机的时候,当然要一个箭步奔向登机门。不过,日常生活中大部分的紧迫忙碌和习惯性控制,实际上对我们的生存并无帮助,当然也无法提高我们的生活品质。这是因为,它们其实出自飘忽不定的焦虑感,即我们时时都在担忧有什么不对劲或不足。即使恐惧源自于现实中的挫败、损失,或如前述飞行员一样面临死亡,我们本能的紧张和努力也往往是徒劳无功且不明智的。
  不再控制,停歇一下,我们就有机会认清在背后驱使自己的欲求和恐惧。在这停歇的瞬间,我们逐渐意识到,这种欠缺感和差错感使我们偏离原本应走的道路,不断地冲向未来。这样的觉察带我们回到该如何回应的基本抉择:我们可以继续徒劳地掌控我们的经历,也可以选择用彻底接纳的智慧来面对自己的脆弱。
  在沙漠圣殿中经历的停歇时刻,让我开始看清,自己深陷迷惘之虚幻情节与痛苦中。但是由于当时我决定停驻原处,停止参与其他活动,于是得以面对自己逃避多年的羞愧感与恐惧。事实上,停歇下来并接纳痛苦所导致的压力,是我得以解开迷惘之桎梏的唯一途径。
  通常,最需要停歇下来的时刻,刚好是我们最无法忍受的时候。在怒火中烧、被哀伤淹没、欲望高涨的时刻,要我们停歇下来是困难的。就像那些高空中的飞行员,放下操纵杆似乎与我们求生的本能完全背道而驰。停歇的时刻可能会让人觉得像是从空中无助地坠落一样,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害怕自己会被赤裸裸呈现的盛怒、悲痛或欲望吞没,然而,如果不去接纳当下的实际经历,就不可能做到彻底接纳。
第34节:适时歇息片刻(3)

  禅学老师、作家夏绿蒂·净香·贝克①(CharlotteJoko Beck)教导我们,心灵之道的"秘诀"就在于"回到我们一生都在逃避的所在,安住在当下的亲身经历之中,哪怕是备受羞辱、感到落寞、遭到抛弃,或遭遇不平等待遇"。通过神圣的停歇艺术,我们得以掌握停止闪躲、停止逃避自身经历的能力。我们开始信赖自己禀性的智慧,信赖我们与生俱来的明慧之心,信赖我们对万事万物敞开心胸的能力。就像大梦初醒般,在停歇的时刻,我们渐渐不再迷惘,而能开始彻底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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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夏绿蒂·净香·贝克: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追随太山前泉禅师学禅,后来成为禅师的传人,也是美国洛杉矶禅宗中心的第三代达摩继承人。目前任教于美国圣地亚哥禅学中心。
  逃避只会加深迷惘
  有个传统的民间故事说到,一名男子由于非常害怕自己的影子,于是企图逃开。他坚信,只要甩掉他的影子,生活就会快乐。当他发现,无论自己跑得多快,影子都"如影随形"时,他愈发沮丧了。但他仍然不愿放弃,愈跑愈快、愈跑愈快,到最后,他终于精疲力竭、倒地身亡。其实,他只消踏进影子里,坐下来安歇一会儿,影子就会消失了。
  同理,我们的影子就是那些自己觉得无法接受的部分。我们的家庭和文化从小就教导我们,人性的哪些品德是有价值的,而哪些又令人鄙视不屑。我们希望被人爱、受人接纳,于是不断改变、打造自己,企图呈现一个能吸引他人的自我,以确保自己有所归属。但是,我们不免还是会表现自己原本的侵略性、贫乏或恐惧--这些是情绪的部分元素,通常被视为禁忌--而我们生命中的重要人物就会对之有所回应。其回应无论是轻微的斥责、忽视还是剧烈排斥,都会使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感到受伤、被拒绝。
  由于我们惯于压制可能会引发他人排斥的情绪,因此,这阴影逐渐在心灵中酝酿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我们可能会埋藏或遗忘自己如孩子般的兴奋情绪;不理会自己的怒气,以至于愤怒凝聚成体内紧绷的结;或者,以永无止尽的自我批判和自责来掩饰自己的恐惧。我们阴影的根源就在于羞愧感,并受缚于自觉根本有所残缺的念头。
  我们愈自觉有瑕疵、不讨人喜爱,就愈是拼命想逃离这阴影的魔掌。然而,我们愈想逃离所恐惧的一切,就愈助长了内在的黑暗阴影。每次排拒内在的一部分时,我们无疑是在确认,自己根本毫无价值。在"我实在不应该这么生气"底下,其实是"一定是我有问题才会有愤怒感"。就像陷入流沙之中,手忙脚乱地企图逃离自己的"坏",只会让我们深陷其中;愈奋力想要逃避阴影,那个自认害怕、有缺陷的"自我感"就愈加坚实。
第35节:适时歇息片刻(4)

  罗拉来找我做心理治疗时,她用以逃避阴影的模式几乎葬送了自己的婚姻。当时她已变成丈夫菲尔口中"一不小心就会随时爆炸的地雷"。当初刚开始约会时,她的敏感和戏剧化的感受力令他大为心动;罗拉是个护士,而菲尔,跟大部分的患者一样,都非常喜爱她贴心的关怀,也很感动于她处处为他设想;罗拉跟菲尔共处时很快乐,她很欣赏菲尔的聪明机智。但是结婚几个月后,他敏锐的心和尖刻的幽默,却开始让她感觉像是在攻击她一样,每当菲尔批评她的开车技术或收拾碗盘的方式时,她就会觉得很受伤;这使得她的内在开始崩毁,到最后觉得自己根本就一无是处。被批判之后她的怒气会开始翻腾,然后,她毫无预警地就恼羞成怒,向菲尔咆哮如雷。大发雷霆是罗拉逃避羞耻感的主要策略。
  他们的亲密感几乎已全面瓦解--双方连话都很少说了。当律师的菲尔有很好的辩论才能,因此什么事都可以解释成罗拉的错,每当这种情形发生的时候,罗拉到最后就会对他大吼大叫,然后气呼呼地跑掉。她来找我做心理治疗时,就已痛下结论:"沟通根本没用,他是理性先生,我只会被打败而已。"
  就在我们第一次协谈的前一个晚上,他们又发生了激烈冲突。罗拉白天跟医院的上司发生了严重口角,她当场就辞职了。晚餐时,她告诉菲尔事情发生的经过,菲尔显得很不耐烦。这时电话铃响了,菲尔接了电话,转头冲向他的办公间,罗拉跟在他身后,横在门口等他办完事。菲尔一挂上电话,马上打开电视看,罗拉于是以嘲讽的语气说道:"你对其他新闻都有兴趣,就是对我的新闻没兴趣!"菲尔恼怒地反击:"刚刚是纳森,他叫我一定要看福斯第五频道的节目,你为什么非得把我的一举一动都解读成轻视你呢?如果你都是用这种态度对待你的上司,我想她一定很高兴看到你走人!"她面红耳赤、双眼圆睁,回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干脆直说不就得了,菲尔,你巴不得我离开,对不对?一定是这样,不是吗?"她从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法律书籍砸向电视,尖叫:"你就是想要摆脱我!我会让你如愿以偿!"下一本书几乎砸到他的头,那天晚上,他们又分房睡了。
  在成长的过程中,罗拉学会了保护自己,免受情绪反复且吹毛求疵的母亲所伤害。前一分钟母女俩还相处愉快,下一分钟母亲就开始斥责她,说她从来不打扫自己的房间,或嫌她的刘海盖在脸上丑死了。罗拉进入青春期之后,荷尔蒙和体内化学分泌的剧烈变化,使她再也无法压制自己的伤痛和怒气。当妈妈苛责她的打扮、委靡不振的姿态、老是跟窝囊废做朋友、笨得要死考不上像样的四年制大学时,她就会大声顶嘴,回骂她,然后跑到朋友家过夜。实际上,她也尽其可能地远离这个家,就为了避免听到妈妈不断指责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罗拉有时回家,两人又开始吵架时,她对自己的怒气腾腾也觉得惊讶。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个恶魔,一逮到机会就大开杀戒。等到罗拉长大离家时,大声咆哮已经变成一种生活模式了。
第36节:适时歇息片刻(5)

  头几次治疗期间,罗拉告诉我,她在与大多数人交往时都相当有防备心,也很容易受到伤害,无论对方是朋友、家人还是同事。无论在哪儿,同样的场面总是一再上演。如果觉得有人批评她,她就避开他们,或干脆大发雷霆攻击对方,使彼此的关系降到冰点,甚至断绝来往。当罗拉的上司请她进办公室,询问她和另一位护士之间的紧张关系等尖锐问题时,罗拉就以明显的敌意来防卫自己;当上司建议她平静下来,以便两人可以真正交谈时,罗拉就口头辞职并离开办公室。
  无论处于何种状态,当那"自觉不够好"的赤裸裸感受被激起时,罗拉仿佛又被丢回童年,除了试图保护自己以外,完全无能为力。我们也是一样,当被触及了特定的不安全感或伤痛,就很容易退回全然的迷惘之中。在这些时刻,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只能以最习惯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来掩盖赤裸裸的痛苦感受。
  跟任何上瘾症状一样,我们用来躲避痛苦的行为只会使自己受苦更深。因为我们的逃兵策略更强化了自觉残缺的感受,并且还导致我们无法觉察、陪伴当下那一部分的自我,而彼时却是最需要全力观照以求疗愈的时候。正如心理学家荣格所述:我们的心灵未曾面对、未曾体验的部分,正是一切精神官能症与苦痛的起源。罗拉的大声咆哮使她无法体验自己内心有多么受伤,而这样的"防御"模式又只会让她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更加懊悔。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她愈是觉得羞愧难耐,就愈发想要攻击他人来保护自己,隐藏自己的羞愧感。
  只有当学会面对、并体验原先习惯逃避的恐惧与羞愧感时,我们才得以从迷惘中觉醒,以带来真正寂静安乐的模式,解脱自在地应对一切处境。
  停止逃脱,活在当下
  即将成佛的乔达摩·悉达多本是太子,他富裕的父王统治着喜马拉雅山下的一个美丽国度。太子诞生的时候,国王的参师就预言说,这个孩子未来要不就看破红尘,成为圣人,要不就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与统治者。悉达多的父亲决意要太子继承王位,他知道太子若看到世间苦难,就会转而追求心灵修持,于是,国王尽其所能地安排太子只见到美丽的可人儿,享受一切荣华富贵,日夜笙歌不断,而且只有和善美丽的人才有资格去服侍太子。
  当然,国王意图保护太子免于见到生命之苦的计划失败了。根据史书描述,悉达多太子29岁时,有好几次坚持要和马夫到皇宫外游玩。
第37节:适时歇息片刻(6)

  国王知道太子的意图之后,便下令臣民为太子的出游大肆准备,不但清洗、美化街道,还蓄意隐藏贫穷和病苦的景象。不过天神知道这是让悉达多觉醒的大好时机,于是,他们化身为病患、老人和尸体,出现在太子面前。
  悉达多目睹此景,明白了苦痛是生命必经之事,原先以为生命都是美好圆满的观点就此瓦解。他决心要找到解决之道,使人们在面对苦痛时,都能寻获真正的喜乐与自在解脱,于是在漆黑的夜里启程,毅然离开了豪华的皇宫、父母、妻儿,踏上了真理追寻之旅,以寻求心灵解脱之道。
  大部分人苦苦追寻快乐和安全感,还期待能得到永远的快乐。然而,无论我们曾经有多么快乐,生命中免不了会遭遇痛苦--离婚、挚爱的人死去、重病等等。由于企图逃避这些痛苦,企图操控自己的生命,我们便与自身强烈的感受脱节,因而往往忽视或否认了真正的生理或心理需求。
  由于悉达多曾长久沉醉欢愉中,因此一开始他以为克己的苦行就是通往解脱之道。他随同一群苦行僧开始修持严苛的苦行,控制饮食和睡眠,遵循刻苦的瑜伽戒训。数年后,悉达多发现自己形容枯槁,却一点也没有接近所憧憬的心灵解脱,于是,他离开了那群苦行僧,径直走向附近的一条河流。奄奄一息的悉达多虚弱地躺在岸边,不禁呐喊:"一定还有其他觉悟之道!"他闭上双眼,记忆如梦般涌上心头。
  那是他小时候参加的一个春耕的年度庆典,他的仆妇把他留在田埂边的一棵蒲桃树下歇息。这孩子坐在凉爽的树荫下,望着人们辛勤地工作,汗珠从他们的脸庞上滑落,牛只正在奋力犁田,新割的青草和刚翻过的土壤中,昆虫正在垂死挣扎,虫卵散落了一地。看着万物生灵所经历的痛苦,悉达多心中的哀怜之情油然而生,在这慈悲的温柔之中,悉达多觉得心胸全然开阔,他仰望天空,为天空的湛蓝美妙所震撼--鸟儿自在优雅地俯冲、昂扬遨翔,空气中弥漫着苹果花甜美的香气。在这流动的、生命的神圣与神秘之中,有着能够容纳无尽喜悦与忧伤的空间,继而,他感受到全然的寂静祥和。
  忆起这段经历,悉达多对解脱之道有了完全不同的深刻领悟。假使一个未受过训练的年幼孩子,都能用这种毫不费力且自然的方式尝到解脱自在的滋味,那么,这样的状态一定是人类天生会经历的一部分;也许,停止一切努力,像小时候一样,以一种仁慈开放的态度来面对生命的一切,就能自此觉醒。
第38节:适时歇息片刻(7)

  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儿时全然活在当下的经历再次呈现?假使我们仔细看看自己的生活,就可以知道,这类活在当下的时刻往往都发生在我们静坐或独处的时候;我们将跳脱平时庸庸碌碌的生活,进入"超越时光"的开阔与清明之中。倘若那时悉达多身边围绕着喋喋不休的仆妇,或者在跟其他孩子玩耍,他也不可能如此专注开放地体会这种深刻的经历。在停歇的时刻,这个蒲桃树下安歇的时刻,他既没有追逐欢乐,也没有抗拒世间的苦痛,而是放松地进入了自然觉醒的内在解脱。
  受到儿时记忆启发的悉达多,进入了追寻恒常解脱的最后一个阶段。在河中沐浴之后,他接受了一位村姑供养的乳粥,接着睡了一个好觉,梦境奇妙极了。醒来后神清气爽,活力十足,于是他又到毕钵罗树--也就是现今众所周知的菩提树下静坐,决定若未体悟到圆满解脱,绝不起身。
  佛陀静坐菩提树下的景象,是最为伟大神秘的象征之一,体现了停歇的威力。悉达多不再执著于欲乐,也不再逃避自身经历的任何一部分,而是让自己全然地活在千变万化的生命之流中。这种既不执取,也不排拒任何经历的态度,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中道",也就是从停歇中觉醒、专一活在当下的特性。在停歇的时刻,我们也可以像悉达多太子一样,直面生命带来的一切,包括以往我们心灵未予面对、未予感受的部分。
  即将成佛的悉达多决心在菩提树下停歇安住之后,终于跟人性的黑暗面所化现的魔王波旬(Mara,亦作"魔罗")短兵相接。梵文Mara,意指"疑迷",也就是让我们纠缠在贪欲和恐惧之中,蒙蔽我们觉悟本性的无明。传统故事说到,魔王波旬化现成种种不同的形象出现在佛陀眼前--暴风雨、诱人的美女、暴怒的恶魔、大军等。当诱惑者现身时,悉达多心中当然清楚察觉那诱惑的巨大魔力,然而,他岿然不动,既不攀执追逐,也不排拒身心生起的渴望。当魔王变成巨爪撩牙的恶魔,从空中向他飞扑而来,企图攻击他时,悉达多勇敢地保持着正念,敞开接纳自己的恐惧,既不逃避,也不企图反击。通过如此观照,他超越了认为有独立存在之自我的认知误区(就是这样的认知误区将我们禁锢在苦痛中)。
  悉达多彻夜遭到魔罗大军的袭击,贪与嗔的利箭如豪雨般直扑而来,当他以开放、柔和的心迎接每枝箭时,箭就化成一朵花,轻轻飘落足下。随着时间的流逝,成堆芳香的花瓣愈来愈多,悉达多也愈来愈宁静清明。
第39节:适时歇息片刻(8)

  黎明将近,魔王向悉达多提出最大的挑战,他质问悉达多,凭什么坐在解脱的宝座上。即将成佛的悉达多以手触地回应道,这是因为他修持慈悲的缘故,大地可为明证。是时,大地为之震动明证其心,空中日月无光、雷电交加;魔王惊恐万分,落荒而逃,而悉达多最后一丝疑迷也随之消失了。就这样,地平线上生起了一颗如钻石般璀璨闪耀的晨星,悉达多终于获得解脱自在,他了悟了自己的清净本性--灿烂闪耀、充满爱的觉性,成为"佛陀",即"觉者"。
  彻底接纳的练习,就从停歇时刻开始。如同佛陀欣然敞开自己,直面魔王,我们同样也能利用停歇时刻,接受生命中每一个当下的境遇。越南的一行禅师①(ThichNhatHanh)也告诉我们:"遵守自己与生命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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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行禅师,1926年生于越南中部,16岁在归原寺当见习僧,后来赴美研究并教学。越战期间返国从事和平运动,启发了越南的年轻僧众,战争结束后代表越南参加巴黎和谈。
  在魔王面前暂停
  接受协谈治疗期间,罗拉开始称母亲为"龙",因为从母亲嘴里吐出来的话就像火一样灼热恶毒。某一次协谈中,谈完她的母亲之后,我就开始对她进行引导式视觉观想。在罗拉的意象中,她发现自己在跟一只真正的龙博斗,她看到自己在地面上匍匐前进,躲在岩石后,又爬到树上躲起来,但那只恶毒的大爬虫总是有办法找到她的藏身之处。罗拉不敢直视它的双眼,继续抱头鼠窜以求逃开恶龙嘴里喷出来的火焰。全神贯注于这出幻想剧的罗拉最后告诉我,无论多么奋力挣扎窜逃,她总是逃不过恶龙的攻击,她感到好虚弱,真的精疲力竭了。于是我问她想怎么办。
  "放弃,不想逃了。"
  "这样做会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也许会死吧,因为会太痛苦。"
  "什么会太痛苦?"
  罗拉静静坐了一两分钟,然后回答道:"我会发现我再也没有妈妈了,这是真的--她真的是一条恶龙。根本没有人爱我……我太差劲了,不值得有人来爱。"罗拉恍然大悟,原来她一直希望能有一个真正的母亲来取代那只恶龙,一个真正关心她的母亲,想到这里她便哽咽啜泣了。逃跑总比被真相烧死好,她宁愿逃跑,也不要觉得自己很差劲、没有人爱。但现在希望落空,罗拉终得回头面对自己终其一生都在逃避的感受。
第40节:适时歇息片刻(9)

  除非停下内心的杂念、停止从不间断的活动,否则我们绝对无法理解自己经历的是什么;就像罗拉一样,我们只知道如何逃避而已。不过,停下来可能是很吓人的一件事。坐在菩提树下,面对魔王万箭齐发的攻击,这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罗拉需要的正是勇气和决心。协谈结束前,我问她清不清楚那只龙的长相,觉得自己受到攻击时,是否曾经停止反击或逃避,停下来直视恶龙的双眼?
  接下来的一次协谈中,我告诉罗拉,她可以借着我所说的"停歇的艺术"得到内在的力量,学习如何去面对恶龙。当恐惧或愤怒汹涌来袭时,她可以停下外在的一切活动,简单地观照内心所经历的一切。我让她明白,如果她可以停歇下来,而不是大吼大叫或者因痛苦而愤然离去,那么,假以时日,她就可以找到内在力量,指引她用智慧来回应一切。之后,我们就开始在协谈治疗中练习停歇的艺术。
  我请罗拉闭上双眼,回想最近在医院发生的冲突,当上司暗示是她的错时,她有什么感觉,回忆愈清楚愈好。我建议她想象一下,在这强烈紧张的时刻,如果停歇一下、什么都不要说,结果会怎样。这时,她的嘴唇紧绷,下巴也开始发抖。我注意到她身体僵硬,于是轻声提示她深呼吸,"你在想什么,罗拉?"罗拉立即答道:"这个臭婆娘,她凭什么断定是我惹的祸?她连事情的经过都不知道!"静默了一下,她悲苦地补充道:"她让我觉得又是我搞砸的,就像我妈对我一样……我又做错了。"
  我问她现在体内有什么感觉,她答道:"脸上好烫……胸口压力好大,好像要爆炸一样。"我问她是否可以持续停歇,继续体验这些感受,她突然大叫:"这根本不对!到底要我怎样!就在那儿坐以待毙,容许他们继续羞辱我吗?"
  罗拉张开眼睛,眼泪决了堤一样流下来。"塔拉,每当别人批评我时,我真的承受不了,会失控……我觉得自己好像必须反击,如果暂停下来,我怕我会崩溃。"她啜泣着,把脸埋进双手中,说道:"我觉得好羞愧,我也不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刚开始练习停歇的艺术时,那些支配我们行为多年的感受还是很容易把我们淹没,因此,逐步放松是很重要的,可能的话,最好有人在一旁协助。通过回想一个最近发生的事件或类似的状态来练习,会非常有帮助,就像罗拉在协谈时所做的一样。不过,处于紧张激烈的情境中时,最好是先"喊停",再找一个静谧安全的环境来练习;先做几次深呼吸,刻意让身心都放松下来。
第41节:适时歇息片刻(10)

  在我们的协谈过程中,罗拉一开始的几次停歇练习,时间都不超过一分钟,到后来,她逐渐学会了在剧烈情绪汹涌而来时,依然活在当下,任由那逃避多年的不安全感尽情浮现。不过,罗拉要经过好几次协谈,才会逐渐感觉那停歇的时刻像是真正的庇护--她可以清楚觉察自身的痛苦,既不会觉得被痛苦控制,也不会为之吞没。到最后,这停歇时刻就会让她以一种亲密且诚挚的模式,回归自我。
  斗牛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跟停歇时刻非常类似,那是个提供庇护和恢复活力的角落。据说,在斗牛赛中,斗牛会在竞技场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全地带,在那儿,它可以重新获得力量和动能,这个角落就称为最爱之处、滋养之地。只要斗牛保持受激怒的状态,并且会反击,那么斗牛士就占了上风;然而,斗牛一旦找到了它的滋养之地,就能重拾力量、抛开恐惧。就斗牛士而言,这时斗牛真的危险极了,因为它已经开发了自己的动能。每次罗拉觉得被敌人激怒而情绪激动时就会失控,被诱入更深的恐惧与羞愧之中;这时,罗拉的斗牛士--魔罗,他的力量就掌控了全局。但是当她通过停歇而找到自己的滋养之地时,就能以更稳定、更有效的模式来回应"斗牛士"了。
  有一天,罗拉告诉我,改变真的发生了。在她弟弟的生日晚餐会上,妈妈又开始找她麻烦了,她咄咄逼人地质问罗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找一份护士的工作。罗拉还来不及回应,母亲就靠了过来,用尖锐嘲讽的语气说道:"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在等工作从天上掉下来……等着白吃的午餐!"罗拉的沉默像是在鼓励母亲继续说下去一样,于是她又扩大攻击面:"那,你打算叫菲尔养你一辈子吗?"
  罗拉的心怦怦乱跳,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听得到,她停歇了一下,深呼吸了好几次,感觉胸口灼痛不堪,仿佛被刺了一刀,只想大吼大叫。不过,这次她反而只简单地回答:"妈,我也不知道。"然后就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是喔。"她母亲回道,也许是对罗拉的反应感到讶异,她接着就转身和罗拉的弟弟说话了。
  罗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继续保持停歇的状态,感觉自己的身体猛烈地颤抖,胸口好像要炸开一样;她也注意到脑海中不断盘旋的念头:"罗拉总是搞砸一切。""罗拉是个暴躁的神经病。"在一片混乱中,她听到内心有一个声音小声地说:"这感觉好可怕……但我可以处理得很好。"在几次协谈治疗中,她已经多次体验过这激动的感觉,她很清楚自己承受得了,也知道这种感觉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罗拉放松下来以后,胸口和喉咙渐渐感到放松,尖锐的痛楚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伤,容许这一切感受尽情抒发之后,她感觉自己仿佛在温柔地抚慰内在的伤痛。
第42节:适时歇息片刻(11)

  不再深陷迷惘之后,罗拉终于可以考虑几个选择,她可以继续待下去,也可以回家;她可以跟妈妈面对面沟通,告诉她为什么自己还没找到工作,或者,她也可以让这个事件就此烟消云散。无论选择哪一种方式回应妈妈,她都是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回应自己。停歇时刻使得罗拉能够接纳当下感受的一切,也因此体验到令人惊喜的温暖与友善。罗拉再回头看着妈妈时,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温柔,她看到的是一个深陷不安全感的女人,总是不由自主地吐出失控的话语,紧张地握着拳。等到那天晚上道别的时候,她已经可以直视妈妈,不仅握着她的手,脸上还带着微笑呢。
  罗拉已经开始勇敢面对那条存在妈妈心中,也存在她心中的恶龙了。在妈妈火爆吓人的外表之下,她也看到了一个受伤的人;罗拉的恶龙同样一直都在捍卫着自己的脆弱、觉得自己很差劲的那股恐惧以及羞愧感。在层层硬壳之下,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柔软宽容的一面。对于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面对的恶龙,二十世纪杰出的德语诗人里尔克(RainerMaria Rilke)表达了他深刻的理解:"我们怎能遗忘在人类起源之初就出现的古老神话呢--神话里的恶龙总是在最后一刻变成了公主。或许,我们生命中所有的恶龙,都是等待着我们去拯救的公主,等待我们展现美与勇气;或许,所有威吓我们的一切,其内在都万般无助,渴求得到我们的爱。"
  神圣的停歇时刻
  罗拉学会如何停歇之后,已经准备好去探究修补婚姻的策略。我和她都知道,想要改变反击的习惯,还要花上一段时日;不过协谈的时候,我们也探索了当她受到菲尔的批评时,可能出现的几个场景。如果感觉自己快爆发了,她可以停歇一下,告诉菲尔她需要暂停休息,并建议稍后再谈;然后,她可以到另一个房间去,观察一下自己又陷入了什么虚幻的情节、想法,还有自己的感受。假使她真的反击了,两人又开始争吵,她可以选择用停歇时刻来打断口角,稍后再试着告诉菲尔自己心里的感触,她也可以问问他的感受如何。我们甚至想象过,如果在停歇之后,觉得自己够自在了,也许还可以静默地握着菲尔的手一会儿。
  她第一次尝试在停歇之后,告诉菲尔自己的感受时,菲尔还没准备好,因为他早已习惯她一交谈就演变为咆哮,因此,罗拉才说几句就被他打断了:"罗拉,我对你永无止尽的戏剧性反应真的感到厌烦了,我们还要重演一次吗?"他讲完也不等她回应,抓了报纸就离开房间了。那个星期,罗拉问我:"塔拉,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努力,怎么可能有用?"要改变婚姻中的相处模式,当然不可能只靠罗拉,但是,她可以是推动者。
第43节:适时歇息片刻(12)

  在两人关系中,即使只有一方在练习停歇,以彻底接纳的态度敞开心胸,也是有潜力将两人从痛苦的僵局中解脱的。停歇时刻能中断原本根深蒂固的互动模式,当批判与误解的恶性循环停止了,哪怕只有一会儿,双方就有机会辨认隐藏在问题背后的信念和感受。而这样的洞察力自然又会促使双方做出更加明智的抉择。当一方选择避免出言伤人,或仔细聆听,那么,另一方可能就会变得更放松,逐渐卸下心防。虽然停歇时刻未必能挽救陷入瘫痪的关系,却必定有助于找出改善之道。
  对罗拉而言,停歇时刻无疑开启了她与丈夫之间沟通的大门,而转折点就发生在某天晚上。菲尔说,他无法休假一整个星期跟她去度假,然后,两人又陷入口角,吵到一半时,罗拉突然想起要停歇一下。于是,她和缓平静地说道:"我又有同样的恐惧感了,总觉得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产生这种感觉时,我只是需要你给一点暗示,说你还是很在乎我就行了。"
  一开始,菲尔还是很火:"罗拉,你知道吗,我若不忍让三步,好让你脆弱的自我'维持原样',你就会暴跳如雷,我实在不想再被你的愤怒控制了!"听了他的话,罗拉竟没有为自己辩护,菲尔的内心却有所转变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补充道:"别人硬要我表达感情时,我实在很难刻意这样做;每当你要我向你再三保证,或收回我的批评时,我只觉得被人操纵了,但是,罗拉,我敢对天发誓,我也很恨自己对你这么恶劣。" 这段话实在出乎罗拉意料,然后她试着告诉他,每次对他大发雷霆之后,自己心里也感到羞愧异常。一阵很长的静默之后,她又说道:"菲尔,我真不敢相信这些日子有多么难过……我们的隔阂是如此之深。"当晚他们就决定去接受婚姻咨询。
  渐渐地,菲尔和罗拉开始重温往日的温馨,又开始打情骂俏了。罗拉解除了对菲尔的怒气所引发的束缚感,觉得自己的情欲都被唤醒了,夫妻俩于是得以重享愉悦的鱼水之欢。罗拉将婚姻的重生归功于停歇时刻的力量--随着放缓自己的习惯性反应,菲尔也开始注意并接纳了自己真正的感受。对他们而言,停歇所带来的开阔性,使两人的话语和行动都展现了愈来愈高的温柔和信任。
  解脱自在的珍贵时光
  通过不断的练习,我们才能学会彻底接纳,在大发雷霆、口出恶言之际就立刻住口;感到焦虑不安时,与其打开电视、打电话或胡思乱想,不如静静坐着,体会一下难受或心神不宁的感觉。在这停歇的当下,我们放下想法、停止一切活动,跟身体和心灵所经历的一切保持亲密的接触。
第44节:适时歇息片刻(13)

  我们或许还不是很熟悉停歇的技巧,总觉得自己很不灵巧,或觉得跟我们平常生活的方式截然不同,但实际上,生活中有很多时候,比如说淋浴、行走、开车时,我们都可以放松思绪,只是单纯地觉察当下,让生命自然呈现。我们可能会在看到春天嫩绿新芽的瞬间停歇一下;可能会在超市暂停下来,凝视婴儿的清新面孔;或者对某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而停歇就发生在恍然大悟时、身心放松并长叹之际;抑或,漫长的一天结束后,我们终于躺在床上,放下白天的一切,也会体验到那自然发生的停歇。
  我们也可以在日常活动中刻意停歇一下。我常常在步出车外之前暂停一下,单纯地感受自己内心的体验;有时候打完电话,我会坐在书桌前,呼吸、聆听,不急着去做下一件事;或者在做家务时,暂停手边的工作,单纯地听听音乐。我们也可以在山顶暂停一下,在地铁中暂停一下,跟别人相处时或独自禅修时,都可以暂停一下。
  佛使比丘称这种自然或刻意的停歇时刻为"暂时涅槃"。他在书中写道,如果没有这类的停歇时刻,"生灵将非死即疯。我们之所以能够存活,就是因为有这类自然发生的平静时刻、完满时刻、自在时刻。事实上,它们远比攀执与恐惧之火还要持久,而这才是支撑我们活下去的主因。"
  生命中的停歇时刻使我们的经历更完整、更有意义。有人曾经询问著名的钢琴家阿瑟·鲁宾斯坦(Arthur Rubinstein):"你如何将音符处理得如此美妙?"他毫不迟疑地答道:"我处理音符的方法其实并不比别人更高明,除了暂停的部分--啊!那才是艺术的精髓所在。"就像乐谱上的休止符一样,这停歇时刻的纯然静止形成背景,使我们此前的经历更加活跃鲜明,从而反映出我们本来面目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停歇时刻是通往彻底接纳的途径,在停歇时刻,我们对总是匆匆流逝的生命,对平时常常忽略的生命,给予更多空间与观照。只有这样在菩提树下安住,我们才会了悟自心与觉性的自在解脱。就像佛陀一样,我们不必逃之夭夭,只需以全心全意的态度活在当下。
  观照思维
  神圣的停歇时刻
  神圣的停歇时刻帮助我们重回当下,特别是在陷入苦干、执著或拼命设想未来时,它让我们重获只能在当下找到的神秘与活力。
  选一个时间,找一个有目标的活动,比如阅读、打字、打扫、饮食,然后探索一下停歇时刻。首先,我们先停下手边一切活动,舒适地坐着,闭上双眼。深呼吸几次,每次呼气的时候,就放下接着该做什么事的忧虑和念头,放下身体的紧绷感。
第45节:适时歇息片刻(14)

  现在,留意自己安住在停歇之中时经历了什么?你的体内有什么感觉?当你试图走出虚幻的想法时,是否感到焦虑不安?你是否很想恢复刚刚的活动?此刻,你是否能够接纳内心发生的一切变化?
  你可以将神圣的停歇时刻融入日常生活中,比方说,每小时停歇一下,或者在活动的开始和结束时停歇一下。坐着、站着或躺下时,都可以停歇一下。甚至在行动过程中也可以停歇,比如散步或开车时。你可以在双眼睁开时,于内心停歇一下。每当发现自己感到困顿,或跟自心失去联结时,通过停歇,放松并观照当时的经历,于是生命便在当下重新展开了。
  你可以先做个实验,选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连续一个星期内,在开始做这件事之前都停歇一下;也许是刷牙、打电话、从车里拿东西、每喝一口茶或者开电脑时。每次都停歇片刻,放松并察觉内心的状态;停歇结束之后,再开始做这件事时,观察内心是否有变化。
第46节:无条件的友善之情(1)

  第四章
  无条件的友善之情
  我们的身体,即是一间旅舍,
  每天早晨都有新面孔住进来。
  喜悦、忧郁、恶劣、
  还有一闪即逝的觉知,
  都是不速之客。
  欢迎并招待他们!
  阴暗愚昧的念头、羞愧感、恶意,
  要在门口笑着迎接他们,
  快快邀请他们进来吧。
  要感谢所有前来的人,
  因为,每一个人都是
  从彼处派来此地作为向导的。
  --鲁米
  近七十岁的雅各患有中度老年痴呆症。过去的二十几年中,他既是心理学家,也是禅修者,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感官功能正在急速退化--有时脑中一片空白,几分钟说不出一句话,而且完全失去方向感。他时常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需要有人照料基本的生活琐事,例如用餐、穿衣、沐浴、外出等等。
  在太太的协助下,雅各参加了我主持的十日禅修闭关。课程开始后几天,雅各和我进行了第一次协谈。(学员跟老师进行的这类协谈,是为了方便学员在禅修期间,有机会单独向老师咨询以及得到适合个人的指导。)雅各和我协谈时,我们谈到了这次闭关及他家中的情况。面对自己的疾病,他觉得既有趣又哀伤,但是也很感激,甚至带着一点幽默。我对他的心性非常好奇,于是问他,为何能够如此接纳自己的病情。他回答:"我根本不觉得哪里出了差错。这一路走来,我的确感到有些悲伤,也会害怕,但是,这感觉起来就像是真实的生命。"他也跟我讲了发病初期的一件事。
  雅各有时会应当地团体的邀请,发表有关佛法的演讲。有一次,他受邀对一百多名禅修学员演说。抵达现场时,他神清气爽且满怀热忱,想跟大家分享自己最喜爱的教义。坐上大厅正前方的座位,雅各凝视着面前满心期待的脸庞……突然间,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或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为何在那里;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狂乱地跳着,脑中一片迷惑,于是他合掌,大声说出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害怕、尴尬、迷惑、觉得自己失败了、无力、颤抖、快死了的感觉、下沉、迷失。"接下来的几分钟,他坐在那里,头微微前倾作鞠躬状,继续说出他的体验。随着身体逐渐放松,他的心也愈发平静了,他同样把这些变化大声说出来。最后,雅各抬起头,缓缓地环顾眼前的学员,并向大家道歉。
  许多学员都热泪盈眶,其中一位说道:"从来没有人这样教导过我们,您体现了最深刻的教义。"雅各并未排拒自己的经历,因为那样只会加深焦虑,相反地,他的勇气使他得以直接说出自己觉察的一切,更重要的是,他还对自己的经历鞠躬致敬,并未因为恐惧与迷惑的感受而制造某个假想敌,也未将这一切视为错误。
  我们就是要像这样,通过停歇时刻来练习彻底接纳,以这种无条件的友善之情,面对内在发生的一切。与其将我们的嫉妒或嗔恨转向外在的敌人,不如观照自己,使自己能够以关爱之心去辨认和接纳所有的经历。
  没有所谓的错误、毛病,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只是"真实的生命"罢了,这样无条件的友善之情,就是彻底接纳的精神。
  佛陀的故事中,我最喜爱的一则示现了觉醒、友善之心的威力。在佛陀证悟的那天早上,魔王落荒而逃了,但是他似乎只是暂时受挫而已;即使到后来,佛陀受到全印度的景仰尊崇之时,魔王依然不请自来。佛陀最忠诚的仆徒阿难尊者,总是随时警戒着,保护他的老师免受任何伤害,每次他都会垂头丧气地报告说"邪恶的人"又来了。佛陀既不忽视魔王,也不企图赶他走,只是平静地认知魔王的到来,并说:"我看到你了,魔王。"然后邀请他留下来喝喝茶,奉之为上宾。他先为魔王捧上一块坐垫,好让他舒适地坐着,然后倒茶到两只陶杯中,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方才坐下。魔王会逗留片刻,然后离开。在整个过程中,佛陀都保持着解脱自在。
第47节:无条件的友善之情(2)

  当魔王前来拜访我们,无论他是化现为形形色色的混乱情绪,或是令人害怕的虚幻想法,我们都可以说:"我看到你了,魔王。"然后认清驻足每个人心中的贪欲和恐惧的实相:我们以慈悲心的温暖来接纳这些经历,为魔王奉上一杯茶,而不是惊恐地驱赶他。若已见到了内心的实相,要能仁慈宽厚地拥抱它。这就是雅各向自己的迷惑鞠躬致敬时,以一颗勇敢的心所献上的无条件的友善之情。每一次认清并拥抱自己的创痛与恐惧时,我们就展现了这样的觉醒之心。
  我们通常只当"自己"的酒肉朋友,无法与自己患难与共,只会一味排拒或忽视自己的黑暗面,这是个根深蒂固的习性。然而,所谓的好朋友就是彼此之间会以体谅与慈悲相待。我们也可以将相同的特质带进内心世界。美国籍比丘尼佩玛·丘卓①(PemaChdrn),是藏传佛教中相当受推崇的一位老师,她说透过心灵练习,"我们正在学习如何当自己和生命的好朋友,一个推心置腹、深交的好友。"当我们不再抗拒自己的经历,反而敞开心胸,欣然邀请魔王留下来喝喝茶的时候,我们就是自己的好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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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佩玛·丘卓,生于1936年,是西藏金刚乘(vajrayana)比丘尼。她自1974年开始持戒,现为冈波寺(Gampo Abbey)住持,该寺是北美第一座藏密寺院。佩玛·丘卓著有《当生命陷落时》(When Things Fall Apart)、《不逃避的智慧》(The Wisdom of No Escape)、《原地开始》(Start Where You Are)等书。
  魔王,我看见你了
  卡尔是我的好朋友,在事业失败时,也曾与魔王交战过,那八个月真是遍体鳞伤、惨不忍睹。拥有长春藤名校企管硕士学位的他,披荆斩棘、胼手胝足多年,才成功打造出一家生意兴隆的电脑软件公司。后来有两位共事多年的老同事告诉他,正在蓬勃发展的互联网行业是个赚钱的大好机会,于是卡尔变换、抵押公司资产,全心投入互联网行业。头三年,几个合伙人净赚了两千多万,但是到了第四年,股市重挫,公司倒闭了。时值45岁、已婚的卡尔,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大笔抵押借款尚未还清,却已沦落到破产的地步。
  虽然卡尔心里很清楚,还有很多人因市场波动而失败,但是他却觉得他的惨重损失完全是自己的错;有很多人看到经济即将崩溃,互联网行业存在着很大的风险,为什么他就没发现呢?难道是贪婪蒙蔽了他的双眼?现在还有谁会尊敬他?在生命最低潮的时期,他实在很难想象妻子和朋友对他的爱会一如既往。
第48节:无条件的友善之情(3)

  当我们小心经营的生活一夕崩毁,就像卡尔一样,我们就会折磨自己,不断编织各种想法说自己是个窝囊废、本来可以更尽力、现在大概没有人关心自己了。这些反应无疑会让我们更深地陷入迷惘之中,我们因自己的批判而分心,无法认清原本的痛楚。为了展开觉醒的过程,我们应该深入观照,体会自己真实的经历。
  有个正念的工具非常有助于克服我们麻木的迷惘,那就是询问,在询问有关自身经历的问题时,我们就启动了观照的心。我们可以先检视自己的身体,看看有什么感觉,特别是喉咙、胸口、腹部和胃部,然后问自己:"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也可以问:"到底是什么在要求我去关注?"或者:"是什么在请求我的接纳?"然后,以真正感兴趣且关爱的心,去观照、倾听自己的身体和心灵。
  询问并非穷追猛打、追根究底--因为,我们并不是要搞清楚"为什么我觉得这么悲伤"。这只会引发更多想法,以西方心理学的惯例,我们可能会不断钻研自己的想法,以求了解造成现今局面的原因;相反地,我们之所以询问,是为了在当下如实地于自身的经历中觉醒。虽然在询问的过程中,我们可能会批判或觉得自己很不应该有那些感觉,但是,这里的重点是:专注在我们当下的感受。
  如果纳拉扬在我工作时不断来打扰,让我忍不住对他大发雷霆,我可能会觉得自己是个坏妈妈;但当我停歇下来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在要求我接纳,那么我就会停止自我批判,而深入察看疲劳和焦虑的感受。我可以感觉到胃部在紧缩,脸也紧绷着,这种感觉好熟悉--是恐惧。我继续与它相处,开始察觉,我很怕没有足够的力气把工作做完,很怕前功尽弃。这个让我的心变得紧绷的恐惧,就是现在需要我去关心的。
  一旦我察觉魔王的存在,那恐惧感的力量就立刻削减不少,而自我批判也随之减少;我不再认为自己是那个假想出来的既紧张又努力挣扎、有潜在缺陷的自我。也许我的忧虑仍在,而纳拉扬若胆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能温柔地对待他,而不是报之以恼怒。
  以一种无条件的友善之情来练习如何询问是很重要的。倘若我问自己到底是什么需要我的关注,却带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嫌恶愤怒,那么,我只会加深自我批判而已。要像对待有困难的朋友一样,以仁慈宽容和关爱之情来对待自己,这是需要多加练习的。
第49节:无条件的友善之情(4)

  有一天,我去拜访卡尔,看看他情况如何。只见他消瘦的身子深陷椅中,话里带着浓重的厌世与嘲讽。我听他说了一会儿,看到他深陷于过去的悲苦和对未来的恐惧中,于是轻声地问道:"卡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内在最需要关注的是什么?"他眼皮抬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讶异,但是马上简单清楚地说:"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继续描述那交缠身心的焦虑--思绪翻腾、冷汗直流、胸口突然紧缩等。"塔拉,这些感觉甩都甩不掉。每天晚上我总会惊醒,觉得百结缠身,现在大概连肠子都打结了。"聊了几分钟之后,他谢谢我的关心,"能大声说出来,对我真的很有帮助。"
  当我们感到迷失时,"列举描述"或"察觉指出"是传统正念修持中另一个可供运用的有力工具,就像卡尔所做的一般。在内心列举描述当下的状态,就像询问一样,能帮助我们以关心和温柔的态度,认清穿流不绝的思绪和感受。例如在从前,若我在演讲之前有焦虑和疏离感,我通常都会停歇一下,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到底是什么需要我的关注。我会在内心列举描述自己察觉到的一切:"害怕、害怕、紧绷感、紧绷感。"
  假使我注意到自己在担心待会儿的演讲会很乏味或彻底失败,我就继续列举:"觉得会搞砸的想法、害怕遭到排斥。"然后是:"批判、批判。"
  倘若我没有这样察觉指出,而是试图忽略这暗潮汹涌的恐惧,那么,恐惧就会随着我上台,然后我就会讲得一点也不自然、不真诚。在演讲前先列举描述自己的焦虑,这样简单的动作能帮助我开启自己的觉性。焦虑也许还是存在,但是在察觉指出的过程中,所培养的关爱和觉知,就足以让我感到更自在。
  跟询问的作用一样,"察觉指出"自己的感受,就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向内心传达无条件的友善之情。不过,当恐惧生起时,假使我们立刻扑向它:"恐惧,逮到你了!"这样只会制造更多紧张感。将当下的体验列举描述出来,并非企图"逮捕"令你不悦的体验,或者强迫它消失,而是以一种柔软温和的方式说:"魔王,我看见你了。"这种彻底接纳的心态,让我们内在惊恐脆弱的部分很有安全感,而愿意站在阳光下。
  在许多传统文化里,"列举描述"扮演了疗愈过程中异常重要的角色。人们相信,无论造成疾病的鬼怪法力有多强大,只要巫医将它们一一说出,这些可怕的鬼怪就会被降伏,无法再控制受害者,治疗的过程由此展开。西方心理学家也认为,心灵中那些无以名状的层面控制了我们的生命。当这些魔罗的力量生起时,只要能够将之列举描述出来,我们就不会再受到控制与驱策,即使只是友善地对待它们,不再害怕,也会削减它们的力量。
第50节:无条件的友善之情(5)

  事实上,"询问"与"察觉指出"的练习是要让我们觉醒,真正明了自己正在受苦的事实。由于时常深陷自己编造的情节妄想中,我们很容易否认自身的真实体验。以我自己为例,有时我会一连好几天对自己很不耐烦,或陷入自我批判之中,直到终于停下来,专注观照那些让我跟自心分离的感觉和信念。当我真的停歇下来,看着内心正在发生的一切,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陷入焦虑和自我怀疑的痛苦之中了。
  我的许多客户和学生,最终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痛苦时,可说是到了彻底接纳的重要关头。这个重要关头的体验跟自怨自艾或怨天尤人是截然不同的,也并非对生活的难题穷追猛打;而是清楚看到、感受到自己在生活中所承受的痛苦程度,好让我们得以跟自心重新联结。
  拜访卡尔的当天,我看得出他经历了这些过程。他描述完自己被顽强的焦虑苦苦纠缠之后,我就告诉他我的看法:"卡尔,换做是我,我一定难以承受你现在所经历的痛苦,换做别人也一样。你的身体被焦虑紧紧捆绑着,你心中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挫败感与羞愧,你甚至无法从家人身上得到慰藉。这个痛苦是多么强烈啊!我明白这有多么痛彻心肺。"他眼眶含泪、泫然欲滴,然后开始容许自己坦承痛苦,"真的,"他悄声说道,"我真的觉得心如刀割。"然后,卡尔悲从中来,泪如泉涌,这是几个月来他头一次哭泣。
  认清自己正在受苦,也是一种解脱--我们不再自我批判,得以仁慈地对待自己。卡尔停止哭泣后,表情柔和,身体放松了,原先声音中的悲苦都不见踪影:"我气自己的失败气了好久,却完全忽略了我其实很在乎成功,而且很难承受失败。"
  当我们能够用对待朋友那样无条件的友善来对待自己时,我们就会停止否认自己的痛苦。当我们就像朋友一样坐在自己身边,询问、聆听、描述自己的经历时,我们就能够看清魔王的面目,并且以柔软的心来接纳眼前的苦痛。
  请魔王喝喝茶:练习说"来吧"
  多年以前,我去参加为期一周的内观禅修闭关,结果发现自己被负面想法吞没。周围发生的一切我都看不顺眼,一会儿嫌老师们话太多,一会儿觉得又阴又冷的天气真令人感到扫兴,还有同修压根儿不顾别人,直往我这个方向打喷嚏,而我本来就患有恼人的鼻窦炎。真是诸事不顺,尤其是我自己。到后来,我厌烦了这些嫌恶的感觉,于是决定接受一切,不再抗拒。我开始在内心说"来吧",以回应觉性中生起的所有感觉。我对自己的腿痛说"来吧",对怪东怪西的念头说"来吧",对喷嚏、对恼怒、对阴郁灰暗的天空都说"来吧"。
第51节:无条件的友善之情(6)

  一开始,我只是机械式地说"来吧",一点诚意也没有;然而即使如此,每次说"来吧"的时候,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内心放松不少。没多久,我就能轻松地说出" 来吧"。我想自己也可以像佛陀一样邀请魔王来喝喝茶。我期许不仅能够接纳自己的感受,还要主动欢迎它的来访;到后来,我渐渐能够以更柔和更友善的语调说" 来吧",偶尔还会心一笑呢。我的身体和心逐渐变得更轻安、更开阔,连鼻腔里的压力都开始减轻了。"不要"的乌云已经被"来吧"的广阔天空取代,那无尽的空间怀抱了所有的牢骚和不满。尽管批评的念头还是不断生起,但是随着那一声"来吧",它们也都消失了。虽然我的心提醒我,这一招用不了多久,但是,对内心的想法说"来吧",的确使得念头都消融了。我并没有抗拒或紧抓着任何东西,只是让情绪、感受和念头在彻底接纳的友善天空中飘过。对生命无条件的接纳,使我感受到内在的解脱--我正在请魔王喝茶呢!
  与其抗拒情感的痛苦,不如在对各种经历说"来吧"的时候,唤醒彻底接纳的精神。正如一本书中所写的:"就与你的沉重同行吧,对它说'来吧',对悲伤说'来吧',对呢喃的渴望说'来吧',对恐惧说'来吧'。爱,意味着抛弃所有的围篱,打开门,对一切说'来吧'……只要对当下时刻说'来吧',我们就得以置身天堂之中。"我们愿意去感受恐惧或脆弱、贪婪或烦躁的那一瞬间,就是以无条件的友善之心怀抱自己的生命了。
  我向学生介绍"来吧"的练习法时,往往引起大家的反对或迷惑。这不就只是"正面思考"的另一种简易版而已?这不过是在掩饰生命苦痛之真相罢了,不是吗?他们反对的理由是,我们当然不可以对所有的经历都说"来吧",要是我们想伤害别人呢?要是我们正在经历严重的忧郁呢?
  说"来吧"并不代表允许愤怒的念头出现或者沉溺在我们的感受中,说"来吧"并非将伤害人的冲动付诸行动,说"来吧"也不是容许外力来伤害我们--假使有人恶意对待我们,我们当然要坚决地说"不",并且明智地划出界线,保护自己不受到侵犯。然而,即使是在那个当下,我们还是可以对内在的恐惧、愤怒或伤害说"来吧",这个"来吧"的练习,指的是内在的接纳,也就是说,我们乐意容许自己的念头和感觉自然地生起、自然地流逝。
  有时学生会问我:"如果心中充满了自我仇恨的念头,那么,所谓友善地接纳不也只是一种企图,只会掩盖我们真正的感觉而已吗?"这真是个好问题。我们都有跟他人相处的经验,因此很清楚在心怀强烈批判和厌恶时,还是可以表现得好像很友善的样子。这个时候,真正的挑战就是,我们能否友善地注意到自己的不友善?能否看清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并对这强大的力量说"来吧"?假使我们做不到,至少还可以表示友善的意愿。
第52节:无条件的友善之情(7)

  另一个误解就是,将"来吧"误认为是排除不悦感受的技巧,以便让自己觉得好过一点。说"来吧"并非去操控我们的经历,而是一种帮助我们如实对待生命的辅助之道,虽然说"来吧"也有可能让我们感到愈来愈轻安快乐,就像我在闭关时所体验的一样,但是这却不是必然的结果。例如,倘若我们对哀伤说"来吧",这感觉也有可能会突然高涨为悲痛欲绝;然而,无论我们的感觉如何发展,通过承认当下的一切,我们就提供了让一切得以呈现的空间。
  不过,我也告诫过学生,对内在经历说"来吧"不一定都是明智的选择。假使我们曾经受过重大创伤,这样做可能会导致往昔惊恐的感觉再度汹涌而至。那时如果我们内心不够平稳,或恢复力不够,就无法以无条件的友善之情去面对自己的经历,而这个"来吧"的努力,最终可能会让我们淹没在恐惧之中。这时,最好是想办法减轻恐惧,也许可以向朋友寻求慰藉,做些能消耗体力的运动,或者服用药物。在这段期间,对自己最慈悲的回应则是,对高涨的感觉说"不",而对能够保持心情稳定的方法说"来吧"。
  我们可以利用许多方式向内心世界传达"来吧"的信息。当我们感到痛苦时,可以轻声说"没关系",或者是打招呼欢迎:"哈啰!"在心里说,或轻声说出来都可以。或者,也可以利用影像或手势代表"来吧",我的一个朋友选择想象自己双手合十,向当下的经历鞠躬致敬,每当她觉得焦虑、愤怒或罪恶感缠身时,她也想象自己满怀真诚地向这些感觉鞠躬致敬。我自己有时则会把手轻轻放在胸口,向内在当下的感受发出接纳与关爱的信息。
  一行禅师则将自己的练习称为"微笑瑜伽",他建议我们,无论是在禅修中或只是在等红绿灯时,每天都尽可能地多多微笑,"嘴角轻轻绽放的微笑花苞,"他在书中如此写道,"不仅滋养了觉性,也奇迹似地令你感到平静……你的微笑将把喜乐带给自己和周围的人们。"现代科学也证实了,微笑的力量的确能够让我们敞开心胸、松弛身心。惯于微笑的肌肉确实能够发送生物化学信息,告知神经系统,大可以放下溃退、争斗或僵住的反应。微笑就是无条件的友善之情,使我们得以无畏地接纳任何经历。
  一行禅师当年曾经造访旧金山禅学中心,发现中心的学员对严格的精神训练都非常投入。拜访行程即将结束时,学员们齐聚一堂,请求禅师为大家的修行指点迷津,他微笑着说道:"你们每天应该晚一点起床……还应该多多微笑。"
第53节:无条件的友善之情(8)

  对我们的生命说"来吧"
  "来吧"的练习,并不止于针对当下的经历,我们也可以对整个生命说"来吧",对我们的友谊、儿女、外貌、个性、工作,以及灵修之道都说"来吧",不过,由于我们是如此惯于追求完美,当我们退后一步,看看自己"到底做得好不好"时,通常还是会觉得生命不如预期的圆满。这时魔王又现身了,在我们生命中的良善与价值上蒙上一层阴影。
  禅学老师艾德·布朗(EdBrown)是位杰出的厨师,也是旧金山葛林斯餐厅(GreensRestaurant)的创始人,因擅长利用天然食材烹制佳肴而远近驰名。但是早年当他还在塔萨贾拉山禅修中心(Tassajaramountain)担任大厨的时候,也曾面对棘手的难题。艾德一直想要做出自己梦想中的饼干,但是无论尝试哪种食谱,或不断变换材料,他都觉得味道"不对"。后来他发现,原来那难以达到的高标准,是自己多年前设定的--从小到大,他就对贝氏堡饼干(Pillsburybiscuits)情有独钟,他脑海中早已"制作"这种饼干千万次了。
  终于有一天,转变发生了,那便是觉醒:我在跟什么比较而觉得味道"不对"?天啊,我一直想做的,竟然是罐装贝氏堡饼干!然后,精彩的时刻到来了,我真心品尝了自己做的饼干,不跟(之前潜藏的)其他标准比较;饼干有着麦香、薄脆且奶油味十足,"充满了阳光和大地的气息,口感实在"(就像里尔克的十四行诗所说的)①,真是无与伦比、活力十足。这是我印象中最满意的一次。
  这些时刻可能会令人感到无比震惊、无比解脱;当你明白了生命原本就很美好时,感谢自己吧!只有在跟制作精致、包装精美的产品比较时,它才会显得有所不足。想要制作饼干--或者生命--却不想要弄脏碗、不想要混乱、不要沮丧、不要愤怒,的确很容易让人感到挫折。接下来就是品尝了,亲自品味当下的经历--有多么错综复杂且堆叠如山,深不可测……
  能够对我们那既不圆满、又杂乱无章的生命说"来吧",实在蛮大胆的,但也令人如释重负;哪怕只有一刹那的可能性,我们也能立即与喜悦相逢。但是,倘若我们这辈子一直不断努力想做出"贝氏堡饼干",那么,追求完美的习性就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每当不信任和怀疑悄悄爬上心头,我们一不小心可能又会走回头路,不再无条件地拥抱自己的生命。这是需要善加练习的,每当"哪里出差错"的感觉又把我们拖下水时,我们一定要学习再度振作,再者,正如艾德所指出的,当我们停止用某种完美的标准来跟自己比较时,才能真正品尝、玩味、尊敬并欣赏我们的"今日饼干",也就是当下的生命。假使能够放下"生命该怎样怎样"的概念,我们就能全心自在地对生命的本来面貌说," 来吧!"
第54节:无条件的友善之情(9)

  禅修练习
  学会说"来吧"
  静静地坐着,闭上双眼,深呼吸几次。回想一个最近发生的,曾引发你愤怒、恐惧或悲伤等感觉的事情;或许是与伴侣的关系出现了裂痕、挚爱的人离开人世、跟孩子争夺发号施令的主控权、患有慢性疾病、后悔伤害了他人等等。愈深入碰触故事的中心,你就愈能够欣然深入心中的感觉和整个身体的感受。这个情境为什么会激起如此强烈的感觉?你心中可能会浮现某个景象、听到某些说过的话,或察觉你对整个情境的概念,想着这对你的未来有何意义。要特别注意一下胃部、胸口和喉咙的感觉。
  为了看清楚抗拒自己的经历时到底会出现什么反应,我们可以先说"不";当你对自己选定的情境感到痛苦时,心里先对这感觉说"不"。对恐惧的不悦感、愤怒、羞愧、哀伤都说"不",让这个字真的带着"不"的能量--拒绝、排斥你现在的感受。说"不"的时候,注意一下这种抗拒感在体内形成什么样的感受,你是不是觉得全身紧绷,压力很大?说"不"之后,原先痛苦的感受发生了什么变化?你的心有什么变化?想象一下,如果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你都得带着"不"的念头和感觉来生活,会是什么情况?
  现在,深呼吸几次,放下一切,你可以让身体慢慢放松,或睁开眼睛,或稍微移动一下姿势。花一点时间再回想一下你刚刚选择的痛苦情境,想着跟这情境有关的影像、言语、想法、感觉。现在,想象你自己就是菩提树下邀请魔王喝茶的佛陀,对你的经历发出"来吧"的信息,用"来吧"去认可你的经历。让种种感觉漂浮、流动,悠游在"来吧"的氛围中。即使"不"有时仍暗涛汹涌--包括从痛苦情境中生起,甚至是练习时生起的恐惧、愤怒--都没有关系。让"来吧"更为广大的氛围全盘接收这些自然的反应;痛苦,来吧!想要痛苦退开的我,来吧!无论有什么感觉或想法,都来吧!注意一下说"来吧"之后的体验;体内是否有柔软开阔或移动的感觉?心中是否有了更多空间?说"来吧"的时候,那些不悦感发生了什么变化?变得更强烈吗?还是扩散开来?说"来吧"的时候,你的心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假使你能将"来吧"的精神带进生命中无可避免的种种难关和忧伤,那么,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中,你又会有什么样的体验呢?
  现在继续静坐,释放一切思绪,并安住在觉知且放松的觉性中,不要干扰你的心,对任何在觉性中生起的感受、情绪、声音或影像都轻柔地说声"来吧"。
第55节:无条件的友善之情(10)

  禅修练习
  直面困境的真相
  在内心指出当下的状态,能加深我们的观照,使我们更加觉醒、更具疗愈力,更有能力面对痛苦的情绪和强烈的觉受。
  以舒适的姿势坐着,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你是否正在与生命中的某些情境或事件缠斗不休?你可以把焦点锁定在人际关系的冲突,或财务或工作的压力上,问自己:"我对这件事有什么感觉?"并以接纳的态度观察自己的身体,要特别注意一下喉咙、胸口和胃部,有紧绷、压迫或发热的情形吗?有没有哪些字眼能够形容你的感受,比如悲伤、心神不宁、颤抖或害怕?不过,我们不必绞尽脑汁,像查字典一样搜寻"正确"的词语,只要注意一下觉性中自然浮现的字眼,然后轻轻在心里复述即可。有时会找不到适当的标签、字眼来形容当下那五味杂陈的感觉,如果是这样,只要点出混杂感受中最主要的那一个就好。重点并不是要精确形容你的感觉,而是持续地观照此时此刻的真切感受。
  点明自己的感受之后,一面仔细观察体内的觉受,一面问自己:"这是真的吗?这个字眼是否确切形容了我现在的感觉?如果没有,还有其他更贴切的字眼吗?"继续在内心指出逐渐酝酿的感受,并检视自己的身体,看看当下最真实的体验是什么。
  你也许会在念头中迷失好一会儿,当察觉这样的情形时,就轻轻点出:"计划、执著、幻想。"然后将觉照放回身体,再一次感受并列举你觉察的任何强烈情绪或知觉。
  要记得,搜集描述的词汇只是点缀而已(5%),要以大部分的觉性(95%)来观照实际的体验。如果能抱持柔缓放松的心态来练习,那么,"察觉指出"就能够创造温柔、接纳的心情。
  禅修练习
  微笑地拥抱生命
  在各式佛像和法相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大慈大悲的佛陀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容纳了众生的万千喜悦与哀愁。我们如果也能以微笑的精神来禅修,便能唤醒自己接纳无条件友善之情的自然能力。
  以舒适的姿势坐着,闭上双眼,让呼吸的自然节奏帮助你舒缓神经,花点时间释放明显的紧绷和压力。接下来,聆听四周的声音,觉知周围的空间,让微笑的影像浮现心头,注意观察温柔、仁慈、开放且轻松的感觉,如何随着微笑的影像生起。体会轻松的微笑盈满心中,并延展到外在空间。
  现在,想象两眼眼角处各有一个微笑的影像,感觉一下在此处生起的觉受,眉毛保持温婉平和,眼睛四周的肌肉也尽量柔缓放松。你或许会觉得眼睛像在温水中轻轻漂浮似的,继续让眼周部分逐渐柔软、放松,你是否感觉到了一种放松的明亮感?
  接下来,让你的嘴唇真的微笑起来,像佛陀一样浮现弯弯的微笑,然后,随着这样的感觉放松整个脸部的肌肉。下巴保持舒缓、松弛,舌尖轻轻抵住上颚,感觉一下,双眼如何在微笑……嘴角也在微笑……
  现在把微笑往下带到喉咙,看看会如何。也许会有舒缓开阔的感觉,如果喉咙很紧绷,那么就让微笑的感觉拥抱这紧绷感。然后再感觉一下眼角在微笑,嘴角在微笑,喉咙也在微笑。
  让微笑游移到胸口,想象微笑的影像和感觉在心口周围往外扩散,无论有什么感觉,让它们都飘荡在微笑的宽广与慈善之中。继续放松自己,体验一下心口的微笑正发出自在的涟漪,扩散到全身上下--通过双肩,沿着手臂,一直往下到躯干和双腿。你是否也在肚脐、生殖器官和脊椎底部,感觉到了微笑的开阔感与活力呢?
  让自己安住在微笑所启发的宽广慈善之觉性中,当形形色色的念头、觉受或情绪生起时,你能否感受到它们都被无条件的友善之情环抱?假使你一开始时心不在焉,或发现自己又紧绷起来,就在脑海、眼睛、嘴巴和胸口再度轻柔地生起微笑。
  通过练习,你就会发现,微笑的确是个简单却威力十足的方法,随时随地都能唤醒我们的心。除了上述"全身微笑"的练习之外,你也可以试着想象佛陀的微笑,然后也像佛陀一样,嘴角半扬,轻柔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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